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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动网沙滩

曹德旺著作《心若菩提》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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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8 16:41:18 | 显示全部楼层
2.3 诚交天下士

从厂里确认我为采购员的那一天起,我大部分时间就都泡在福州。 福州是福建省的省会城市,因榕树满城,也叫榕城。

福州人喜好泡温泉和喝茉莉花茶。

关于福州人和福州的温泉,有句老话,住在福州长在福州,没洗过泡过温泉还能算是福州人吗?这说的是温泉与福州人的生活息息相 关。大概是因为从小泡温泉的缘故,福州人走到哪儿都爱泡汤,哪怕 是盛夏季节,照样一泡到底。

所以,我在福州午后的时间,大都在温泉澡堂活动。说起来,还 是原福州仪表厂的张铁干带我去的。

1979 年,高山厂投产后,就开始需要大量的平板玻璃,但玻璃 不是现在这样可以随便买的,需要指标。指标哪里来呢?一是政府计 划,每个相关的国有企业,政府每年都会按计划下达相应的供应指 标,就像每个家庭,每年都固定按人口配给粮食、布票、肉票、鱼 票、糖票一样,也叫计划内的指标。二是市场调剂,也即计划外的指 标。这就要各企业采购员各显神通了。当时,一个采购员能不能在采购的江湖里混,就看你能不能将别的企业手中富余的指标拿来,能不 能从政府机构手中拿到批件。

高山厂是乡镇企业,计划内的指标基本拿不到,只能从计划外想 办法。我到哪里搞指标呢?

张铁干说:"兄弟,我来帮你。"

张铁干是福州仪表厂的采购科长。在福州的采购界,算得上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对我说:"走,我带你去澡堂泡汤。"那时正好是下 午两点以后,下午的班已经上了一会儿。去澡堂能解决指标吗?我心 里纳闷,但还是跟着去了。

我随着张科长走进温泉澡堂。好家伙,门脸不大的澡堂子,里面 的经营面积竟然达到 4000 多平方,男宾部内设 4 口大池,8 门沐浴,120 个座位,并有 40 个包间。澡堂内还设有温泉洗浴、洗目、采耳、 修脚、搓背、擦鞋、理发等服务。

门票 2 角。缴完费,服务员拿来浴巾,浴巾看上去很旧,那颜 色,砖红但没有光泽还有点发灰,让人搞不清是干净还是脏。浴室 的设施有年头且陈旧,布帘子吊儿郎当地挂着。但澡堂内热闹如集市--

那时福州家家户户还是木板房,没法洗澡。赋闲在家的福州老人 习惯一大早来澡堂报到,泡完后躺在竹椅上和街坊四邻侃大山,或是 下棋饮茶。吃过午饭小憩一阵,下午再泡个回笼澡,一天过得舒适安 逸。很多老人即使搬了家也还是经常光顾早已习惯的温泉澡堂。下班 以后,澡堂内更是挤满了闲话家常的市民。

采购员们选择下午 2 点后在澡堂子里泡汤,既享受到温泉金汤, 又正好避开了澡堂的高峰期。

进门就有人同张科长打招呼。张科长也一一把我推荐给他们,我 这才知道,张科长为什么带我到澡堂来泡汤。原来澡堂是福州采购科长们聚会、交换信息和串换指标的场所呀。

传统的福州泡汤很讲究规矩,一般规模的温泉澡堂设有不同水温的 4 个水池。要从低到高依次泡过去,在第二个池边打肥皂冲洗。最 后一个汤池水温最高,下去几分钟就要出来,浑身烫得血脉通畅,特 别舒服。泡在池中,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打着招呼,聊着知道和不 知道的事,四个池泡过去,基本也都搭上了话,待上了池,大家就躺 在竹椅上或喝茶或修脚或推拿或掏耳或继续池中未结束的话题,侃着 大山。

从那以后,只要在福州,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到温泉澡堂报到,在 那儿请各工厂的采购科长们抽烟喝茶吃小吃,不仅玻璃指标,水泥、 钢铁、木材等等,不论什么指标,我都能拿到。1 吨水泥的指标可以 卖四五十块。现在想想,如果那时我心生贪念,拿这些指标卖钱,也 就不会有我的今天了。

请他们的钱,不多,那时 1 元钱可以吃得很好。高山厂给我的出差补贴一天是 8 角,但却要 5 个月后才批得下来,且请客费用不好报 销。好在我有山兜农场留下的积蓄垫底,但也经不住我这么常常请, 原来铺在床下厚厚一叠的"全国人民大团结"(10 元钱的正面图像), 渐渐地变薄了。但是,我由此认识了福州城内的采购科长们,搭建起 了一个完整的采购网,不论要什么指标,想要就有。

不仅自己工厂所需要的玻璃指标,就连其他单位甚至政府相关部 门的,也顺带着帮忙解决了。

我是怎么解决的呢?

不同的指标是各自独立的,指标和指标间互不相连。我解决玻璃指标,怎么会解决到木材、水泥甚至钢材的指标呢?

我要玻璃的指标,请各位科长帮忙解决,有人就介绍我到省化建公司郑宝贵那儿,郑宝贵就说了,指标我们有很多,可是都在省外,我们要不回来。你若能要回来,这些指标,你要多少给你多少,足够 你们高山厂用的。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要指标,省与省之间就需要协作交流,因此每个省每个市、县都有协作办公室。福建是林业大省,出木材, 就用木材和其他省交换其他的物资,比如玻璃。木材被江苏和浙江运 回去了,但玻璃却发不过来。郑宝贵告诉我,省物资厅的采购员去了 好几趟,都拿不回来,就算了,很多指标都被欠在那儿,如果你能去 外省拿回来这些玻璃指标,我就分给你,满足你工厂用的玻璃。我说 好啊,可以试试。我就被郑宝贵介绍到省物资厅,物资厅给我开了个 证明,我就从高山厂的采购负责人变身成了福建省物资厅的采购员。

当时,福建省物资厅驻沪办公室设在上海福建南路 33 号,就是 现在上海锦江之星(外滩店)的位置。那里地处黄浦区顶级商务区中 心,紧靠延安路高架和越江隧道,交通十分便捷。周边有外滩、人民 广场、豫园、淮海路、南京路等市内主要旅游购物景点。

我住在那儿,以福建省物资厅采购员的身份,结交华东六省一市 的采购员们,先和他们交朋友,然后再提出希望帮忙解决的事。我就 是用这一方法,解决了困扰物资厅许久的木材换玻璃的指标问题,解 决了南平、三明的水泥、钢材调配问题。

怎么解决的?

其实也很简单。

国家每年都有两次的订货会议,全国各个单位都会参加,包括部队。这个订货会议,将解决各单位的统配指标。有时在成都,有时在福州,有时在石家庄,有时在广州,有时在上海。这些统配的指标, 由国家建材局统一调配,也有省建材局统配的,如何分呢?国字头, 比如说永安水泥厂就是由国家建材局统配的,省市国有企业,比如说顺昌水泥厂、南平水泥厂则是由省建材厅统配的。

国家分配指标是分省份地区的,以水泥而言,南平的,可能拿到张家港水泥厂的指标,南京的却可能拿到永安水泥厂的指标。当时的 火车车皮也很紧张,要拿到,也很困难,货的指标,经常会因为没有 车皮而不得不放弃。

如何能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我做的事就是商量。

同南京军区商量,把他们手上永安水泥厂的指标拿出来,换成张 家港水泥厂的指标,当然是同级的水泥。南平市政府呢,手上就有了 永安水泥厂的水泥指标,省去了解决车皮的烦恼,又节省了不少的运 费。这就是串换指标。当时我们采购员在泡汤时想出的这个笨办法, 却解决了长期困扰着各省、市政府的大难题!为这个,南京军区的后 勤部感谢我,南平市政府也感谢我,我成了他们的座上宾,也成了物 资界呼风唤雨的人物。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一个高山乡镇企业的 采购员,竟然成了国内物资界的"大脚"(福州话,翘楚,"大腕"之 意)!后来,我在高山盖房子时,所需要的钢筋水泥,全是用指标买 的便宜货。

我得到的好处是什么呢?不是钱,是关系。是从他们身上学到的 业务本领。

这些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对于一个刚刚出山的人,这些交往及合同签订业务、知识充实与人际关系网的铺陈,非常重要。

因此,任何事,只要肯动脑筋,没有解决不了的。

这是我在那时就有的感悟。以后,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想起这个经历。提醒自己,只要肯动脑筋,问题就一定能够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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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8 16:41:53 | 显示全部楼层
2.4 义不容辞

1980 年冬季的一个下午,我在高山厂办公室与几个同事聊天,邮 差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连江琯头。我把信封的封口撕 开,是王以晃的亲笔信。

老曹: 久未谋面,近来可好?

听说你工厂已经办起来了,真为你高兴。不久前,我被医院查出患了肝癌,日复严重,可能时日不多了。

我很想念你,如有时间,可否见一面。

王以晃

放下信,我立即联系车站,洽购一张去福州的长途车票。车站回复我,去福州的长途客车票已经售罄。

"明天早班有吗?"

"没有。"车站售票窗口说,"明天、后天、大后天的班车票都卖完了。"

没办法,只好包了一辆跑运输的三轮车,第二天一早出门赶到福 州,再从福州转乘下午的船到了琯头。

到以晃门前时,天已经有些黑了。和以前他当场长时家门前的喧 闹相比,现在的家,冷冷清清的,我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房门前没有人,我轻轻地推开房门,屋内很暗,只亮着一盏昏黄 的灯。

"以晃哥。"我喊了一声,担心自己是不是见不上他的面了。

"在这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回答我。

我寻声走进卧室,定睛细看,卧室的床上的确坐着一个干瘦的 人。他就是曾经健壮如牛的王以晃吗?我脱了鞋,爬上床,坐在他的 身边。

"不行,老曹。我得的是肝癌,听说会传染。你要坐远一点,我 们说话。"他的声音已很微弱。癌细胞已经将他折磨得瘦骨嶙峋,肤 色蜡黄。看过去,的确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我没听说这病会传染,没事,以晃哥。"

以晃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一举动,但他显然也无力阻止我。他的眼睛湿润了。

我们就这么促膝长谈,直到他说完所有的心事。最后,他握着我的手,"老曹,我走了以后,你能不能帮忙关照我的子女?"

"你放心,以晃哥。"我一口应承下来。"先把大儿子兴章的媳妇娶进门吧?"

"这恐怕比较难。"以晃面露难色。"我现在没有钱了。也太突然,女方家长不一定会同意。"

"你安心养病,这事我来操办。"我接着安慰他道,"此事好解决。

过去您帮了许多人的忙,这些人现在过得都还可以。我去找找他们,协调一下,钱的问题应该可以解决。至于女方家长,您可能要找媒人 跑一趟。我相信,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清了,女方家长会同意的。"

第二天天一亮,媒人就到了他儿媳妇的家。福州人的习俗,如果 家中的长辈死了,孩子必须等三年后才能办喜事。所以,这一说,娘 家人就同意了,并且选好了出嫁的日子。

日子是定了,但婚礼所需要的钱又如何解决?

我赶回福州,去帮以晃邀请他以往的朋友。

以晃是很正直的人,他以前帮助过很多人,他的朋友圈我大多也都认识。到了福州,我对那些朋友说:"你们也不用拿钱给以晃,他 也不会接受你们的资助。现在他的大儿子要完成结婚仪式,大家去捧 个场,帮个忙,红包包大一点就好。"

王兴章大婚那天,我率先包了 500 元的贺礼。福州来的朋友们也都跟着包了,贺礼一共有 1 万多元,除去婚礼的开销,还有剩余。

只隔两个月,王以晃的太太也跟着以晃去了。还好我当时帮其策 划将大儿媳娶回,不然真不敢想像会是什么局面。这件事在山兜村影 响很大,后来也有朋友问我为什么那么起劲,我说作为知交,这就可谓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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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8 16:42:25 | 显示全部楼层
2.5 身试改革

前面说过,在福州时,我常拿自己的钱出来请福州其他厂的采购 员吃饭喝酒。那时的物价便宜,要一些菜或是一头鸭子,啤酒二瓶, 两三个人有 1 元钱就够了。我因此认识了很多工业界的同仁,建立起 了自己的采购关系网,所以采购一个月的事情我一两天就可以完成。 口袋里总有用不完的玻璃指标,不论工厂要多少玻璃,我都能及时给 予解决。富余出来的时间,除了泡汤,我都用在读书上。

"文革"结束后,春天来到了中国。这是科学的春天、文艺的春 天。原来禁演的古装戏可以演了,很多名着复出了。得益于春天的百 花齐放,书店里的图书品种也增了许多。《唐诗宋词》、《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鲁迅文集》、《巴金文集》、《基督山伯爵》、《红 与黑》、《红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安娜·卡列琳娜》、《变色龙》、《呼啸山庄》、《根》、《欧也尼·葛朗台》等等中外名着,都是在那个时 段集中阅读的。--一方面是因为那时有大把的时间,另一方面,出 版社出了大量的书籍,在经历了知识饥荒、没有书读的年代,当读书 的机会重新来临时,就像一个饥饿已久的人面对食物一样,也是狼吞虎咽,大咬大嚼。

正是这段时间里所读的书让我受益终身。

除了上面讲的各类中外名着外,还有会计学。如果说中外名着打 开了我的视野,提升了我的素质,那么,会计学,则让我掌握了经营 企业的钥匙。

因为业务关系,我时常要到福州水表厂转悠,因此结识了水表厂会计科的陈科长。陈科长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学的是会计专业, 一个我敬重的人。有一天,我又到陈科长那儿闲逛,陈科长给我倒了杯茶。"老曹,最近很闲啊,都看了什么书啊?"那时的人,见面喜欢问人看什么书,看书的人也喜欢向人推荐自己看过的书。这大概和恢复高考,读书的气氛变浓有关。

"没什么,就是莎士比亚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生存还是毁灭。"

"哦,有时间,您读点会计的书。"陈科长说:"会计是很重要的一门知识。"

"真的?"我来了精神,虽然那时并不知道会计到底有多重要, 又能够给我的工作带来什么帮助,但既然老陈说重要,就一定重要。 "老陈,您能教我吗?"话刚刚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或者,你以 前学过的会计的书借给我看,我不会的再请教您,可以吗?"

陈科长一口应承下,站起身在办公室的书架前巡视了一遍,翻找出一本会计学递给我。"这是一本会计学的入门书,你先读读。"

接过书,我翻开书的封面,"前言"里的一句话立刻吸引了我,"会计工作是厂长的参谋和助手,要做到比有对象,学有榜样,赶有目标, 帮有措施……"这段话,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从那以后,我拜陈科长为师。有不懂的,就跑到他那儿向他请教。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我学完了会计学的所有相关知识。

会计学,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原始凭证,原始凭证的重要性,如何归类,如何分析财报,进而如何透过各种数字,分析企业的实际经营 状况,了解市场的动态和未来的走向。

这个能力的培养,或者也是冥冥之中,上天透过陈科长开示于我 的吧。否则,如果没有向陈科长学习过会计知识,在随后的不久,高 山厂发生变故,公社让我出面承包时,我也不可能有管理高山厂的会 计基础,更不可能有看报表即能知道企业生产经营情况的能力。

那几年,高山厂的水表玻璃订单一直很好,自李工走后,设备虽 然正常运行,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总是不合格者多,而且,成本一直 居高不下,企业连年亏损。从 1977 年到 1982 年,六年的时间,工厂换了 6 个厂长。公社投资的十几万,几近打了水漂。老吴和小林先后 离开了高山,一是因为右派得到了平反,二是李工的到来,让小林觉 得有些惭愧--拍着胸脯说没有问题,结果却因自己并不真正懂设备 导致工厂生产出的产品成了次品。到了 1983 年年初,若工厂继续亏 损下去,结局只有关门倒闭。

元旦过后的一个正午,我刚离开工厂,准备回家吃饭,迎面见到 公社施副书记。

"施书记好。"我如往常一样,见到领导打个招呼就准备走。

"德旺,我正要找你。"施副书记说,"把玻璃厂包给你经营怎么样?"说完,他盯着我的脸,似乎立刻想要从我的脸上探究出我的答 案来。

"可以考虑。书记,怎么突然想起让我承包?"

"德旺,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高山厂是在你手上建起来的,亏到现在,公社投入的钱也亏得差不多了,公社可以认赔,但是,18 个 工人和 4 个干部要怎么安置?想必你也有看到前几天的报纸,中央一 号文件刚刚出台,鼓励承包。方仁钦也提出这个方案,我们考虑了一 下,认为你来承包最合适。"

我点点头。

"不过,我一个人的力量怕不够,我必须联合几个人一起来包。 您看可以吗?"我问。

"这个我不管,只要你肯承包。"他说,"怎么包你自己定。"

"这是谁的意见?"我又问。

施副书记盯着我,严肃地说,"这是公社的意思。"

"那行。"我点点头,给施副书记递了根"福建"."公社打算如何承包?"

"承包对公社也是第一次,你看什么条件能承包就按那个条件定吧。"

"这样……"我深深地吸了口烟,将烟蒂扔在脚下踩了踩。"一年 6 万元吧。"

"什么东西 6 万元?"

"上交利润 6 万元。"我说。

"上交 6 万元利润可以。"施副书记笑了。"剩下的都归你处理。" "怎么处理?现金我是用麻袋装还是用盒子装?拿回家还是上交公社?"

"当然可以拿回家。用什么装,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怎么装都行。"

"说笑啦,剩下来的我也不全部要。"我笑着伸出四个指头,"剩下的部分,我拿 60%,留 20% 做发展基金,20% 做员工福利分红。 好不好?"

施副书记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大概认为我在痴人说梦,画饼充 饥:一个从来没赚过钱的企业,能在今后几个月赚 6 万之后,还可以 有这样的分成,怎么不行?"可以。完全可以!"

"我的这 60% 是完税后的,如果要交所得税需由政府承担。"我 认真地说。

"可以。"

"承包期间我做厂长,工厂我说了算。人员聘用及薪资我自己决定。" "可以。"

"会计科目的核算方式,会计科目的应用,按照 1982 年以前的会

计核算科目。折旧部分,原来是按 20 年计提,延续这个计提方法?" "可以。"

"库存的东西,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冻结封存,还给政府?"

"可以。"

我想,那时候,如果我能想到什么,提什么,书记都会答应。一年有 6 万的收入,他做梦都要笑的。"那要在合同里都写清楚。"

"还有一个条件",我想了想,这个条件很重要。"公社财政所必须派个人来兼会计,工厂的账要做得很完整。"

施副书记一听我还有一个条件正有些不耐烦呢,一听是这个条 件,想了想说,"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公社党委讨论后再答 复你。"后来,公社果然同意,派了公社财政所的副所长方朝钦兼玻 璃厂会计。

与施副书记分开后,回到工厂,我就找来工厂的技术员翁祖礼和 兄弟厂高山仪表厂的林常胡、林传官、林文振,商量联合承包异型玻 璃厂的事儿。

客观地说,当时能对联合承包起直接作用的,只有翁祖礼一人, 他可负责工厂的管理。其他的股东,只是凭自己的感情作出的决定。

五个人商量的结果,同意联合承包。我们之间的合约是:完成承 包任务后,超额返利的部分,他们 4 人各占 10%,共 40%,我个人占 60%.我代表大家与镇政府签订承包合同。

因为长期从事推销产品的工作,对于合同的重要性有深刻感悟,因 此,凡能想到的、该说明的都写入了合同中,从而避免了后面的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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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老师的爱

有了钱做什么?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是起厝--建房子。建房子是我早就想做而一直没有做的事。在 1976 年,当我一年赚了 3 万就想 建了,但当时不敢建,怕露富,被人抓起来游街。现在我敢盖了。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我完成承包任务赚来的,这个钱,我不盖房 子,人家也知道有那么多。所以,当我从公司的账面上知道仅仅 3 个 月我就已经完成了应该上交的利润指标时,我就开始筹划着完成我盖房子的心愿。1983 年 8 月,我告诉福州那些采购界的朋友们,我要盖房子,他们就将水泥、钢材、玻璃的指标额度给了我。那时,那个风光,那个派头,整车整车地,他们给我送下来,送到我家的工地里。 整个高山,都轰动了。

8 月的福清高山,气温已经达到 30℃以上了,由于气流的影响, 时不时地,常会下点小雨。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我家房子的建设进度。每天一早,我总要到工地上去转悠转悠,看看房子的进度,同工 人聊聊天,了解了解是否存在影响进度的问题。

一天傍晚,我的老师来了,就是我小学时的林秉珠老师。

"德旺,德旺。"还隔着很远呢,林老师就大声喊着。林老师是 我最尊重的老师,我一直记着,在其他老师都认为我很坏不是好学生 时,只有她,到家里告诉母亲我不是坏孩子,只是皮,只是因为有太 多的精力用不完。"过来,过来。"老师朝我招着手。

看见林老师来了,我忙迎上前去。"老师有什么事?"我问。

"我听说你现在发财了。"十多年过去了,林老师依然美丽,还是和年青时一样直言不讳。"全公社都在传你发财了。你成才了,我很 高兴。一来看看你,二来老师需要你的帮助。"

"老师要我帮什么?只要帮得上,我一定帮忙。"

"你小时候坐的桌椅,现在学校还在用,已经破破烂烂了。你 捐笔钱给学校买课桌椅吧,到时候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桌子椅子的 腿上。"

"老师,不是我谦虚,讲发财我还谈不上。现在我只是完成了承 包任务,是否会发财还要看工厂下半年的生产。老师您既然开了口, 我就去算一下,看看需要花多少钱,把这些桌椅做出来。"我接着林 老师的话,"到我的办公室,我们计划一下。"

林老师跟着我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我们算了算细账,大 约 2000 元左右就可以。

"这样吧,老师。"我想了想,说:"我做好学校需要的新课桌椅, 送给学校。不过,不能在课桌椅上刻我的名字。这可不公平。"我笑 着对老师说,"捐了钱,您还要我帮你们看教室还要被孩子踹呀。"

林秉珠老师也笑了。"德旺,你是好孩子,当年老师就没有看错。" 林老师的话,再一次触动了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老师,学校那些旧的课桌椅,也不要丢了,修一修还可以用,我听说有的村 一级小学课桌椅是用土坯做的,那些旧的,修好了,就送到村一级的 小学校去用吧。"

"你的想法很好,真的是阿弥陀佛。德旺,那老师就走了。"老师的脸上绽放着幸福的光芒。

送走了林老师,我的心情很好,很温暖。老师的一句阿弥陀佛, 让我记起母亲说奶奶的一段话。母亲说,你奶奶以前念经,在佛前总 是念叨这么一句话:"阿弥陀佛。"

此时,我感到万分幸福,我真正感悟到了曾经我幼时的老师对 我的真诚、希望与爱,我认为老师是在为我的成才而骄傲,为我的 成功在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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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挑战权威

就这样,我承包了高山异型玻璃厂。

之后,我对工厂的管理进行了系列改革。首次在工厂推广管理会计制度,树立会计的权威性,并对工资结构实施改革。

工厂工人的工资,原来是一个月固定的,18 - 22 元不等。做与不做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我改成按完成的数量与质量进 行考核的双重标准,以此考核发放工资,上不封顶。工人由原来固定 的 8 小时白班,变成三班倒,设备 24 小时不停地运转。为此,又向社会新招收了 60 名工人。工资水平也从原来的 18 元提高到了 100 元 左右。在当时,这个工资比县委书记的还高。

这个办法,打破了原来"大锅饭"体制下,干多干少一个样的状 况,极大地调动了新老员工的生产热情。产量与承包前相比,翻了几 倍。而我,折旧费几乎就没有了,利润一下子就给我赚回来了--承 包才 4 个月,我就完成了全年应该上缴的 6 万承包额。这以后,就是 净赚了。

产量上去了,销量自然要跟进。

这时候,市场销售集中反馈的一个问题,引起了我的重视。其实 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存在,只是以前自己的量都不多,矛盾没有那 么凸显。

什么问题呢?

我发现,我们按照水表玻璃图纸生产出来的产品,送到不同的水表厂,每一次都会有不同的反映。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的产品,有时候说行有时候又不行?

为什么水表玻璃市场吃紧,发货的时候还必须帮他们买海鲜才被接收?

我做销售出身。在我看来,市场如果出现了问题,如果不是产品 的问题,就一定存在产品以外的问题。只有找到问题所在,才能真正 解决问题。

于是,我召集技术部门、生产部门和销售部人员一起开会,将一机部对水表玻璃的要求和建材部对玻璃的要求进行比对。我们发现, 是部与部之间所定标准的不同造成了市场的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玻璃归建材部管,建材部标准对同一片玻璃厚度公差的 允许值是 ±0.2 毫米,而一机部仪表局对水表玻璃设计的公差允许值却是 ±0.02 毫米。两个公差的允许值相差了 10 倍!用游标卡尺来测的话,玻璃肯定是不一样的,所以建材部允许有 ±0.2 毫米的公差,±0.2 毫米公差是很大的,6 毫米的浮法玻璃国家标准为 6mm(±0.2), 一片玻璃 5.8 毫米到 6.2 毫米就算是合格的,可是若用这个标准生产出来的产品,到了一机部就不合格了,它要求的公差是 ±0.02 毫米

(即一片玻璃 5.98 毫米到 6.02 毫米才算合格)!但玻璃不是木头,是 不可能像刨木花一样推平的。图纸设计时是一个标准,使用时采用的又是一个标准。这让生产企业如何是好?

一机部关于水表的标准,简单地概括,有四点:一是厚薄公差为±0.02 毫米;二是水表玻璃边部加工要求为 8 级,即不得有斑点,要磨光边;三是每平方厘米应承受 15 公斤的压力;四是玻璃表面不得 有划伤,清晰便于读表。

问题就出现在前两个要求上。一是厚薄公差,两个部门的要求不 同;二是加工按 8 级精度要求,如果水表表边凹进去的部位磨不过边 的话,就算有缺陷产品。

水表,家家户户都有安装的那种。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水电 工装上后,它静静地躺在那儿,让水缓缓地流过。除了每月抄水表时 会再光顾它,打开它的盖子,透过玻璃,看看里面各表针的刻度,记 下当月的消费,再盖上表盖,没有人会再想要多看它几眼。因此,用 户拿到水表后,不可能将水表玻璃从水表上取下来(那样水表也坏 了,不可再使用了)。那么,既然是压铸在塑胶内的玻璃,其厚薄的 误差有必要精细到 ±0.02 毫米吗?厚 0.18 毫米、边部凹陷的问题并 不影响玻璃的使用。

不行,我得去找一机部,提出要求,修改原有的图纸标准。

拿着图纸,坐上火车,到北京找一机部仪表局。那个年代,官员都很谦虚,官气不重。接待我的官员和颜悦色地告诉我,这个问题, 要找上海的热工仪表研究所讨论。同时,给了我上海热工所的地址。

我又乘火车从北京到了上海。按仪表局给的地址,找到了热工 所。接待室的同志领我走进了所长的办公室,一见到所长,我就说: "所长,我姓曹,是福建高山异型玻璃厂的厂长。我们工厂,是专业 生产水表玻璃的,我今天来,是要向您反映一个情况。希望能得到您 的支持。"放开与所长相握的手,我接着说:"我认为,你们对水表玻 璃的设计图纸有必要做些修正。"

"哦,什么问题?"所长显然吃了一惊。

"是这样的,在我们的生产和销售过程中,我们发现贵所设计的图纸,标准存在一些问题。具体地说,根据设计,水表压力要承受 15 公斤,是为了安全考虑,是需要的;表面清晰便于读表也是需要的。 问题在于,第一,厚薄公差要求达到 ±0.02 毫米,和建材部对于浮法玻璃厚薄公差 ±0.2 毫米的要求,相差整整 10 倍。第二,水表玻璃边部的磨边要求为 8 级精度,是否太高了?水表玻璃的边部多有凹进去的部位,那部分很难磨到。实际使用中也没有这个必要--玻璃的厚薄公差即使是建材部的 ±0.2 毫米,都不会影响使用者看水表的刻度,也不会有人在买水表时将盖拆下来看玻璃的磨边是否符合标准。 第三,设计稿上,没有标明水表玻璃是用普通浮法玻璃还是磨光玻璃,磨光玻璃的价格是普通玻璃的 10 倍!由于标准出自国家,但又不适用,极易造成社会的不公平交易,更易导致腐败现象的产生:有吃饭有送礼的就将货收了,没有就刁难不收。国家玻璃的资源本来就紧张,如此一来,岂不要造成很多玻璃的浪费?因此,我希望,你们 能根据实际情况修改一下你们的设计图。"

我说得很激动,一口气,竹筒倒豆子一般,不管不顾地就一路说 完了。所长极有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话,和声说:"曹同志,您反映的 情况很好。不过,修改设计图有困难,下个月有个行业会议在宁波召 开,我邀请您参加。到时候,您在会上,把您的这个想法说出来,我 们再来讨论,设法解决你们遇到的这个问题。"

第二个月,我果然接到热工所的通知,到宁波参加他们的会议, 并在会上做了发言。与会的专家学者们纷纷点头,同意了我的建议。 在这个会议上,所长说,"以后,谁使用高山异型玻璃厂生产的玻璃 就不要打开盖子抽检。厚薄的公差与建材部一致,按 0.2 毫米。"

这个政策一出来,可不得了。那时节,中国有 220 万只水表产量,我们高山就占了 200 万,占中国总量的 90%.

从那时开始,水表玻璃的标准,虽然没有修改,但也没有人再拿此说事了。

1983 年,这一年,高山玻璃厂不仅第一次实现了盈利,而且赚了很多的钱,赚了多少呢?赚了 22 万。扣除上交给政府的 6 万,我们还剩下 16 万。按照合同,我们 5 个人领取了 16 万的 60%,即 9 万6 千元。我是大头,得到了 6 万多元。

我又成了万元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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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二问石竹

1984 年年初,我搬进了新盖的房子。

此时的我,可谓名利双收:因为 1983 年承包工厂获得成功,我 一举成名。我被评为福州市劳动模范,当选为福清县政协常委和福州 市工商联副主委。

但无限风光时也有烦恼。

镇政府希望我再继续承包。

可我的几个合伙承包人,吵吵嚷嚷着要分钱走人。 "钱肯定是要分的。"我说:"但承包也可以继续。" 我试图说服他们,但他们坚决不同意。

我有点烦,举棋不定间,正好接到县里开政协会的通知,要我到 县里开会。那天没有什么事,就溜出会场,跑到石竹山抽签。

有了第一次抽签的经验,这一次我直奔主题,问是否可以离开高 山玻璃厂。

签条上说:"中原群鹿可追寻,不问东方问何方;回首过来日又 午,寒蝉唧唧笑空归。"解签的是一位四十上下的道士,与去年的老和尚相比,年轻很多。

"先生求什么?"坐堂的道士问。 "事业。"

"这签不好。"道士有些怜悯地看着我,"'寒蝉唧唧笑空归'怎么 会好呢。"

我失望地收起签条,向山下走去。

走到观门前,正遇上去年解签的老和尚。大概是看到我的脸色不

好,寒暄之后,老和尚笑容可掬地问:"这次您上来做什么?"

"抽签。"

"抽到什么了?给我看看。"老和尚伸出手。

"一个不好的签。"我嘟囔着,将塞进口袋里的签条拿了出来。 "您求什么呢?"老和尚笑着问我。"我求的是可不可以离开高山玻璃 厂。"我说。

老和尚接过签条,仔细地看着,抬头看着我,再次问道:"您刚 才问仙公什么?"

"我问是不是应该离开玻璃厂。"

"哦,问这个。"老和尚笑了。"这是好签呀。是您不要离开的 意思。"

"什么?"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您看,第一句'中原群鹿可追寻',逐鹿中原是皇帝的事业,说明您做的是一个大事业,您应该去追寻;这第二句'不问东方问何 方',就是讲您不在现在的地方做,还要去哪里?"

说到这里,老和尚抬头又问:"您今年几岁了?" "38."

"这就对了。"老和尚低头念着签条,"这后面的二句'回首过来 日又午,寒蝉唧唧笑空归',说的就是您已近中年,就像一天,是近正午之人了。您再有本事如果像蝉一样到处鸣叫,到了冬天也依然是 空壳一个。所以您不能离开工厂,逐鹿中原啊,您的将来会非常好。" 老和尚一边耐心地向我解说签意,一边陪着我沿着石阶,从山上向 山 下走,"您一定要留在工厂里,切记,切记!"老和尚临别还一再 叮嘱。

我最终选择了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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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8 17:11:14 | 显示全部楼层
2.9 探路合资

春节过后,何齐祥镇长和林正耕书记来找我,希望我能继续承包 高山厂。

这里,我应该补充一下:去年县里根据中央文件,已将原高山公 社改名为高山镇了。

这样的演变,对于我,却没有两样。社长也好,镇长也罢,人还 是那个人,只不过,称呼改变了而已。

我显得为难。

"今年看起来包不成。一是原来和我一起承包工厂的人都拿钱走人,团队散伙了。二是工厂设备已经老化,需要更多的维修费用和维 修时间,这会影响到承包的效益。三是我个人一直在寻找一个长期、 稳定、可追求的事业。通过去年的承包,我发现承包制并不是彻底解 决企业危机的办法,它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为什么?"林书记问。

"我的体会是,承包者只会用掠夺式的经营方式去拼利益的最大化,也就是只追求短期的效益。至于企业的存活及持续发展,却不会加以考虑。所以我决定不浪费自己的青春,离开这里。"我说。

我的话,林正耕书记听进去了。"那么,你认为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你的想法是什么?"何齐祥镇长也有了兴趣。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总之,应该要建立一个长效的机制。" 我说。

过了两天,林正耕书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一见面,他开门见 山就问:"老曹,改成合资怎么样?"

"谁与谁合资?"

"玻璃厂与你合资,如何?"

"我没有钱。去年分红的钱,我盖房子都花掉了。"

"只要你有决心,这个好解决。"林书记想了想,"我们可以协调银行给你贷款。你把房子抵押给银行,不就可以了?"

"如果资金能解决,我同意参与合资。"

"好啊。"书记也很开放,"但是你总不能让工厂停下来,就算改合资也要把工厂继续下去。我的意见,今年继续以 6 万承包。当然, 一要保证镇财政收入正常,二要保证工厂原来生意不受影响。你看 如何?"

"我接受先把业务保下来的方案。"

其实,我接受,还有另一个原因。

就是几天前,我在石竹山抽的那个签和老和尚临别的再三叮咛。

在当时,企业承包正轰轰烈烈地进行。因为上一年的 4 月 1 日,国务院又颁布了《国营工业企业暂行条例》。条例规定国营工业企业 是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的经济组织,企业实行党委领导下的厂长(经 理)负责制和党委领导下的职工代表大会制。中国的事情大都如是, 一份文件,一个政策,全国各地就会掀起一个配合的浪潮。

但合资,没有先例,也没有文件。这是一个新生事物。当时的南 方比较开放,镇里向福清县县长报告了这个事情,县长也同意拿高山 厂做合资的试点。

对于高山厂来说,也只能走合资的路,因为工厂的设备,从1977年筹备到现在,已经老旧,再加上 83 年和 84 年连续两年的加班加点, 早应该淘汰更新了。但重购设备、技术更新都需要钱,高山镇刚刚从 亏损中解脱出来,怎么可能再投钱?唯一的出路也只有从外面融资, 即合资。

怎么合?

高山镇政府提出以账面资产 17.5 万入股,我再找几个人投入现 金 17.5 万,各占 50%.投入的现金就用于设备的更新和技术改造。

有关合资的谈判,从 1984 年的 4 月一直谈到 6 月,因为一年已经过半,签订合同的时候,就约定从 1985 年 1 月 1 日开始执行。不 过,1984 年仍需按 1983 年的承包合约履行,也就是说,我仍然需要 在 1984 年度向镇政府上交 6 万元。

镇领导说,没有这 6 万元,政府的财政支出会很困难。

我同意了,反正一年总会赚十来万。但当我同几个承包人商量的时候,他们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你这个傻瓜!时下流行的一句话是,"毛主席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党的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你应该以最快的速度, 把去年赚的钱拿出来分了走人,还待在这里啃什么剩骨头。万一政策 变了,我们就又成投机倒把分子,就要被镇压的。

他们七嘴八舌。

我一时也难以说服他们。

但我仍然认为政策不但要变,而且要经常变。因为政策是一个政 党在推动他的执政理念所出台的文件。过去发生的一些问题比较左,这不是政策的问题,而是体制的问题,是官本位的问题。

"邓小平说要改革开放,改革开放总得有人先走,我不认为会发生你们所说的问题。"

"退一万步说,我们也没有把家里东西搬过来,就是出自己的力气,又没偷又没抢,那么紧张干什么。真到了那一天,是我们的就拿 走,不是我们的还给他不就解决了?"

我费尽了口舌,试图说服我的合伙人。但没用,吵了好几天,最 终还是无法达成共识。他们坚持,1983 年赚的钱,分到手即退出。

于是,我向镇党委、镇政府报告,再承包与合资都碰到了困难, 此前的几个合伙人都不愿意再继续下去。镇党委和镇政府都出面, 和我的几个合伙人谈话,但不论怎么沟通,他们的主意都已经定了: 不做。

剩我一个人,虽然我愿意合资,但我手中已经没钱了。合资从何 谈起?

镇领导决定按此前说的协调银行给我贷款。他们找来农业银行高 山营业所所长施常林,与他说,镇政府希望该所向曹德旺提供一笔贷 款,曹德旺可以用他的房子作抵押。但那时银行尚没有以自住房屋为 抵押物贷款的先例,所以镇上的银行不同意放贷。

实在被镇领导磨得没有办法了,银行松了口。"除非……"

"除非什么?"领导追问着。

"除非镇政府同意做这笔贷款的担保人。"

"这个没问题",领导手一挥,"镇政府可以做担保人。"

在我的资本金解决了以后,镇财政所所长黄宗金、企业办会计林文俊和我的一个朋友林庆平又都表示愿意参股。因此,我的 50% 的 投资,就都有了着落。

承包资金的解决,用我们信佛人的话说,是我的福报--当采购员时运用串换指标的手法,帮助南平政府解决了许多困难,成为他们 的座上宾,现在,他们向我伸出援手,同意借 3 万给我。

于是,我把我盖的房子和我爸爸盖的房子一起,抵押给福清市 农业银行高山镇营业所,由高山镇政府担保,贷了 8 万元,加上南平市政府借的 3 万,一共是 11 万。黄宗金、林文俊、林庆平 3 人加起来投了 6.5 万元,合计 17.5 万元,我成了合资方个人股东中占比最大的 股东。

这件事,让我从中悟到了儒家的仁义礼智信的真谛。

信是一种信念,也是一种信任,不仅对自己要有自信,对他人也要有信任,这叫互信。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信,那肯定会一事无成。 正是因为有对政府政策的坚定不移的信心,正是因为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和相互之间的信任,才有了今天的福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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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8 17:11:42 | 显示全部楼层
2.10武夷山得的信息

合资之后,高山镇政府希望我继续做水表玻璃。


我呢,暂时也没有做其他的打算。

1984 年 6 月,我即开始建新的水表玻璃厂。旧厂继续保留,在 工厂原来的空地上建一座三层楼的厂房。顶层用做成品库,二层用做 预处理,底层用做磨边。钢化车间则建在厂区的西北侧。

这一年我过得特别扎实。第一次享受着生产与投资同时开展的那 种紧张工作的乐趣。

这样的乐趣,在后来的福耀,我得以经常享受。

涉足汽车玻璃,完全是一个偶然。

1984 年 6 月,我到南平出差。南平协作办派了部汽车送我上武 夷山游玩。那时的武夷山旅游,并没有像现在那么完善,但是因为游 客没有现在这么多,景点的风景更趋自然,包括九曲溪的竹排。那次 我们玩了一整天。

上了岸,在景区旅游纪念品市场,我买了根竹根做的拐杖。拐杖 很结实,很好看,是给母亲用的。母亲的脚,时不时地总要浮肿,一肿,就难于行走。

付好钱,拿着拐杖,不过却不是手拎着拐杖,而是把拐杖当扁担,挑着其他的东西。上车时,驾驶员吴锋突然说话了:"老曹,上 车时小心一点,车玻璃不要给我碰了。万一破了,你可赔不起。"

我愣了:不会吧,不就是一块玻璃吗?我是做玻璃的,还会赔 不起?

"不会吧,你不要吓唬我。"嘿,别以为开着一辆海狮就能牛 B 到 哪儿去。当然,这话我没有说出来。

看我一脸不信的模样,吴锋继续说道:"真的很贵,老曹,一片 就要几千块钱呢。"

我还是不信。回来后,到汽车修理店去转了转。这一转,还 真让 我大吃一惊:马自达汽车,换一块前挡玻璃,6000 元,若急, 8000 元。

太离谱了。日本就这么欺负中国人吗!

1984 年,南方各地公路上跑着的很多车,大多是进口的,也有走 私的。这些车,买的时候很便宜,几万元的都有,看是什么品牌的, 可是若玻璃破了,换起来可就麻烦了,因为没有国产的,进口的玻璃 很贵,且等待的时间通常都要很长。因此,那时节,我们常常能看到 公路上跑的车,不论是小轿车、越野车、商务车、大巴或者大货车, 车窗玻璃破了就用胶纸贴着,前挡也好,后挡也好,边窗也好,应付 着用。不好看不说,安全首先是一个大问题。(转自看福清APP)

为什么没有人做汽车玻璃?

1 平方的玻璃一块也不过几元,加工一下,一块玻璃,最多也就 十几二十元的成本吧?

既然有那么多的汽车需要玻璃,我生产了,一块卖个几百元,不 仅替代了日本进口的汽车玻璃,让老百姓享受到实惠,自己还能赚到很多的钱。

愤怒之余,我陷入了思考。

没有人做,我来做!我要为中国做一片自己的汽车玻璃,让所有的中国人都能用上的,用得开心、用得安心。

现在想想,做企业,目标很重要。只有方向正确了,企业才能走得远。

几天后,我到上海出差。

常到上海出差,是因为经常要到上海耀华玻璃厂搞些小规格的平板玻璃做水表玻璃的生产原料。也因此熟悉了上海耀华厂的副厂长石宏藏。

我叫他石头。 "石头,为什么你们不做进口汽车玻璃?"在工厂碰到他时我问他。

"不能做。主要原因是汽车不是中国制造的,市场上的车型太多太杂,维修市场上单一品种的量太小,无法做,做了也无法卖。"

过了两天,我又在厂里碰到他。

"曹德旺,你前天说的汽车玻璃的事,我认为你这个个体户可以做。"石宏藏把我叫住,笑着说:"你可以一个品种一个品种地做,每 个品种做几百片,再集中起来在中国各地的维修市场上卖,你不就赚 了吗?"

"那您愿意帮我忙吗?"

"可以。但是你要出 2 万块钱给我们。"

"为什么要 2 万元?"

在石宏藏的办公室,他告诉我,上海耀华开始引进进口设备了,

旧的设备即将淘汰。"旧设备的一套图纸也没有用了,可以卖给你。 你拿回去后,赶快做,应该可以赚一些钱。这个设备,虽然我们淘汰 了,但应该还是有几年的市场。"他说:"你的 2 万元,不仅是买图纸,也买技术。耀华会负责安排派一批技术人员帮你。"

"你要拿 2 万元到耀华的工会去买这些图纸,我跟厂长也报告过了,厂长同意这 2 万元给工会做费用。"

"2 万,包括你们的技术支持。没有问题。不然我图纸买去,没 有技术工人的培训和技术人员的帮忙,有设备也生产不出玻璃来。"

"到时候,你把工人送来培训,设备所需要的零部件你都整齐了, 我这里就派技术人员过去帮你安装。"石头笑笑,"他们的费用要你 们出。"

"一言为定。但我要先回去与镇政府商量,关键的还有资金怎样 解决的问题。"

上海之行,如此顺利,出乎我的意料。我万分兴奋,连夜乘火车 赶回福州。

第二天一到家,先找到了农业银行高山营业所的施所长。

"我想做汽车玻璃。"我说。接着将在上海与耀华达成的意向 告诉了他。

"那水表玻璃怎么办?"他问。

"那不受影响。新的水表玻璃厂已经快建好了。"我兴奋地对施所长说,思路又回到汽车玻璃上:"这是一棵摇钱树,每年可以给高山 厂贡献几百万利润。我做了大致的评估,建汽车玻璃厂大概需要 50 多万元,没有什么风险。如果能得到你们的支持,我就去说服高山厂 的其他股东,同意用厂房来抵押。"

施所长考虑了两天,最终还是同意支持。

至此,我向林正耕书记正式报告。

林书记听完我的报告后,说:"这是大事。要通过党委研究才能定。我会很快给你答复。"

两天后,我接到林书记电话,赶到他的办公室,他告诉我:"党委研究过了,只要你认为项目好,镇政府又不要再出钱,就同意上这 个项目。"

"这肯定是一个好项目。"我再次对林书记说,"镇政府不必再出 钱。汽车玻璃生产线的钱已经有着落了。"

在这一切开始前,先得做好资金上的准备。所谓兵马未动,粮草 先行。

合资后,高山厂的注册资金改为 35 万元。完成所有的改造需要70 万元左右,好在银行支持,同意工厂用资产抵押,提供了 50 万元的贷款,资金的问题解决了。

按照与镇上的合资合同,此前混杂在一起的其他的几个镇企业都 要搬到其他地方,腾出来的土地,就用来建水表玻璃的新生产线,已 经建成投产了,上汽车玻璃可以和水表玻璃共用预处理车间,只要 再建一座 500m2 厂房用作钢化车间即可。接着是招工。从中学刚刚毕 业,没有考上大学的学生中招。

1985 年元旦,我送走了第一批去上海培训的工人。

然后就是要按照图纸,将需要的材料如数采购齐全。

我将我认识的所有采购界的朋友一一请出来,请他们给我出主 意,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采购及加工完成所有的零部件。

图纸摆在桌上,看起来很多,一张一张的,如不细分,很容易 乱,让人不知要从何下手。

于是又从福州客车厂请来总工程师。他看了看说:"可以先将图 纸按类别分好,比如,压机总成,钢化总成,驱动总成,炉体……分好 后,按照分类同时发包给不同的人加工,这样最快,两个月准能回来。" 于是快速地分包出去。朋友们能帮忙采购的,也都领走了任务。

所有的部件中,有两个硬骨头难啃。

一个是压机的底部,用的是铸铁,需要两个,每个有 1 吨左右重,还要用铣床来铣。上哪儿找这么大的铣床?"能铣这么大铸铁的 铣床,只有空八军后勤部有。"总工说。

临近春节了,一般都不接单。即使接活儿,待春节后再开始工 作,还是会影响整个设备安装的进度。还是采购界的朋友,帮忙找到 了空八军的后勤部长,刘部长听了事情的原委,当下表示支持。他拿 起电话,即通知下面的战士:春节期间不放假,加班加点,把高山异 型玻璃厂的这套设备做完再补放假,可以多放几天。就这样,战士们 在春节期间就完成了压机、压机底座铸铁的刨铣工作。

另一个是鼓风机。鼓风机的生产厂生产一台鼓风机至少也需要半 年时间。我们 1 月份才拿到图纸,年前下订单,两个月后怎么可能拿 到产品?没有办法就向上海耀华求助。耀华采购科的采购员帮忙出了 一个主意。

"耀华以前想建个新厂,鼓风机也订好了,但因为厂里决定改成 用进口设备,所以,那台就还放在鼓风机厂里没有提回来。你若急着 要,就去鼓风机厂签一台和耀华签的一样的风机,你把耀华的那台先 运走,耀华需要时,就取你订的那台好了。"

到 4 月,按照图纸,设备所需的所有材料都已经备好。我到邮 局,打电报给石头。

石副厂长:材料已齐,请派人来安装,谢谢!

曹德旺

"疯了,疯了。"石宏藏扬着手中的电报,在办公室说,"曹德旺疯了!" 这也难怪。当初我和石头订的计划设备完工的时间是 1985 年的 10 月份。现在材料准备好了,技术人员需要在 5、6 月份过来安装。"哎 呀呀,这一次给曹德旺帮倒忙了。没想到他那么紧张,居然现在就要我们派人去组装,你们相信吗?"他将我的电报念给办公室的人听。 众人皆点头:是啊,一个风机就够他做 1 年的。

石宏藏原想不理我,想一想不妥,决定派钢化厂的车间主任老山

东来看看。"老山东,你先去看看曹德旺到底疯成什么样了,他的设 备材料是不是真的齐全了。"

老山东来了。一进工厂就惊呆了:工厂的地上,摆着的,不是一 个一个的零散件,而是一个一个的总成。回过神,他立即跑到邮政局打电话。

"石厂长,快派人来吧。曹德旺没疯,不,确实疯了--不知道 他怎么搞的,居然是一个一个的总成摆放在车间里,加工的精密度超 乎我们的想象,就等我们的技术人员来组装了。"

石头真是好样的,他一下子就从上海派了十几个技术人员过来, 这里面也包括李工。

5 月,距离石头给我设备图不过 8 个月的时间,我的第一片玻璃 就出来了。

那天,工厂安排了一个剪彩仪式,县长陈月珍来剪彩。和陈县长 一同前来的县里各部门领导加上高山镇的所有领导,一共有一百多人 参加。6 月,我委托县乡镇企业局帮我组织了一个产品鉴定会。

为什么要做产品鉴定会?

汽车玻璃可不同于普通的玻璃,是跑在路上的房子。人在里面,安全自然是最重要的。因此,高山产的汽车玻璃,其安全性能如何就 必须通过检测。

这场产品鉴定会开了 5 天,花了 1 万多元。

两场活动结束后,我派人把相关发票拿到会计那儿报销。会计,就是前面我所说的镇财政所的副所长方朝钦,她拿过发票,看了看, 扔出窗口:"他妈的,什么素质,这种发票你也拿来报。"

经办人拿回发票,回到工厂,"老曹,这些发票方朝钦不但不给 报销,还骂人。"

"骂什么?"

"说您是什么素质,这些发票也拿来报销。"

我决定直接到镇财政所找她理论。

我当时不知道,方会计的这种态度,是会计们的基本态度,不论 哪个单位哪个部门哪个企业,大的小的,只要是会计,当有人去报销 时,就会感受到这样的会计"风"或者说会计"派".

"什么素质?农民的素质!"我生气了,"你这什么意思?不能报, 花的时候你就应该说呀。现在和我说什么素质?!"

见我生气。方会计倒缓和了,她解释说:"我不是说你不能花, 是上面规定请客送礼的发票不能报账。"

"那镇上领导天天请客吃饭送礼,你们也不让报?"我就好奇了, 难道他们是拿自己的钱请客送礼?

"当然不是。不体现在账面上就行。"不体现,又能报的发票,是 什么发票?我挠挠头,"那要开什么发票?"

"随便什么,只要不是请客吃饭送礼的。生产材料、办公用品, 都行。镇里,用的是建筑公司开的票。"

"你早说呀,现在工厂正在建厂,我去找一下工程队,让他们把 票开了不就解决了。"

"这是你的问题。我可没教你。"她接着就忙她自己的事不理我了。

我呢,就找工程队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账是报了,那些原始发票我却没有丢弃。也许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我将他们保存在一个地方。 加上零零散散的开支,毕竟是超过 4 万元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万一哪天查起来,我担当不起。

没有想到,我的这个本能后来还真的发挥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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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拜师不应分贵贱

高山生产出汽车玻璃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那时中国自己生产的汽车不多,路上跑的大多是走私的进口车,玻璃破了却很难更换。因此很多的汽车,不论是卡车、轿车还是大 巴,不得不用胶纸粘着破损的汽车玻璃,继续在路上跑。现在,不 仅维修厂里可以更换得到,玻璃一片才 1000 多元,只有进口的三分 之一,闻讯赶来的人络绎不绝。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做进口车配件生意 的,也有开着车直接到厂里来希望能帮忙换玻璃的。

1985 年 10 月的一天,国庆刚刚过去没有多久,天气依然炎热, 人们也大都穿着夏装。一个西装革履,提着个密码箱的人走进了工厂。那时节,这样的打扮,通常就是要让人一眼看出他就是大款。

我亲自接待的他。他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油滑得就连苍蝇都得 带拐杖。我的天,就像皮鞋刚上油,并且被抹布反复擦拭后贼亮贼 亮的。

我招呼他坐下。

"曹老板,我从厦门来的,在厦门我也有一个生产汽车玻璃的工厂。我姓施,叫施能享,是总经理。"在我的办公室小会议桌旁,他 放下了密码箱,递上名片,"不过,我那个厂只生产前挡,没有边窗 和后挡。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谈代理贵厂汽车玻璃的事儿。"

"哦,施总,您也生产汽车玻璃呀,那咱们是同行。"我热情地接 待他,双方讨论如何合作销售汽车玻璃。"这样,我带您先看看我们 的工厂。"我一边带着他到车间里顺着生产线走,一边继续和他聊着 玻璃生产的事。从车间出来时,我说,"施总,今天迟了,您先到镇 上的旅社住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那时再聊。"

"施总,合作必须是建立在双方互相了解的基础上的。"吃饭的时 候我说:"您对高山厂已经很了解了,但您的工厂我却一无所知。明 天,您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当然可以,这也是必要的。他一口答应,毫不含糊。

第二天,我随他一起去了厦门。一早从高山出发,抵达厦门已是下午 2 时许。厦门的路我并不熟悉,但我还是发现他似乎是在厦门的 城区里绕来绕去的。他是根本没有工厂还是不想让我看?不管是哪一 种原因,今天我必须看到。"施总,您的工厂在哪儿,快到了吗?明 天我还有事,可否现在就带我去。"

他也不回答,笑笑,汽车拐来拐去地又向城外驶去。车终于停下 来。我下车一看,所谓工厂,原来是一个生产队报废的仓库。这是工 厂吗?难怪他不想带我来看呀,我心里想。

可是既然来了,还是走进去看看吧。

随着施总,走进仓库。仓库并不亮敞,里面只摆着一个炉子,炉子是土块砌的,炉上搁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架子,"这就是模具。"施能 享说。

"老曹,您别看我这一小厂,平时我不开工,每当有人玻璃破了, 开到这边来,划一块平板玻璃再把它们烧弯。"他指着炉上的那个简陋的架子,声音里充满了自豪。"您可不要小看我这个模具,看着简 单,却可以满足厦门所有的汽车玻璃的需要。"

所有的汽车?若真这样,可是一个宝贝。

我俯下身,认真地看着,琢磨着:我们的模具也就是从上海耀华买的图纸设计的模具,很重,做一副就得二三万元。一副模具还只能 做一款汽车玻璃,每换一款玻璃的生产,就得更换一副模具,而且做 多了还没地方放。不仅费时费工,费地也费钱。这个四四方方的铁架 上周边用角铁焊在架子上,四周均匀用螺栓拴着,就是靠它来调整玻 璃烘弯的幅度。我也可以借鉴他的这种模式,做一个万能模具。只要 将铁架烘弯交界处加一个软胶头不就可以随意调整,生产出任何一款 的玻璃?!这一定行!我高兴得大笑起来:这一趟还真没白走。

走,回高山去,我要立刻改我们的模具!

而施能享,大概以为我是在笑他的模具太简陋,竟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嘿嘿地笑着。

"施总,谢谢您!"我握着他的手,真诚地说:"回高山后,我会送一车玻璃给您,玻璃款等您卖完再结。"

施能享开心地说:"谢谢您!"

当晚我就乘车赶回高山,次日立刻组织模具组开始试制万能模。 7 天后,我们在他的模具工作原理上,找到了一个办法,制成了万能模具。正是这付模具的诞生,让高山玻璃厂赚了很多很多的钱。 因为,不要换模具可以生产很多品种的玻璃,为工厂节约了大量的生产成本。

1990 年福耀向瑞士卡汀购买了 1 台钢化炉,没想到,他们的模 具竟然就跟我们在高山时设计的万能模具一个样!

这件事后,我对外考察任何项目时,不论企业有多小,都不敢存藐视之心。

模具的事,让我认识到,人,不一定要多伟大,才值得学习。也 许,从我们身边走过的随便一个人,他们的身上就有值得我们学习的 地方,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顺带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一次随父亲外出,父亲指着街上乞讨的乞丐问:"德旺,你觉得他们值得你学习吗?"

"他们?有什么好学的。"我一脸不屑。

爸爸说,乞丐也是人,为了谋求活下去,他可以不辞寒暑,露宿 街头,向人乞讨。当你向其施舍后,他会千恩万谢。试想你能够向他 学习为了生存下去而努力的这个精神,对你来说该有多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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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8 17: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2.12 据理力争

由于水表玻璃车间在 1984 年年底合资后即开始重建,并投产,1985 年年底,高山厂仅水表玻璃就赚了 20 几万。

还没有计入 5 月投产的汽车玻璃利润。

高山人的眼睛都红了,这哪里是在生产玻璃,分明是在印钞票啊。 1986 年 3 月,全国开展农村整党整风运动。

我不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从来没把这类的运动和自己挂上钩:你们组织爱怎么整就怎么整。我一平头百姓,还是继续卖我的玻璃,研 究我的技术去。所以,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这整党的事儿,会与自 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一天早上,从县里下来负责整党的领导找到我,他高度地赞扬我 的才智,将高山厂经营得风生水起。然后话题转到整党办的工作,说 为履行手续,要对玻璃厂这三年账进行审查,希望我能提供所有账册 凭证给他们,以示支持。

要审就审吧,我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事。"行啊,你们拿去好了。" 我大大咧咧地。

当天傍晚,高山镇上一个传言就像流感一样传开了:曹德旺有经 济问题。他的账册凭证都被查封了,他的问题十分严重!

谣言的速度极快。没过几天,高山人就都知道了:曹德旺有严重 的经济问题。

但相信的人却不多。"工厂就是他私人的,还会贪什么污?"听 到的人大都会这么说。

有一天,我从广州出差回来,刚刚进厂,农业银行营业所的施所长 就找到了我,火急火燎的,"老曹,你跑哪儿去了,到处找你找不到。"

"跑去玩了。"我笑着说。

"你是神经病啊,人家都要抓你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人家为什么抓我?我怕什么?"

"怕什么?现在还需要有问题才抓人么?你不知道以前有多少人造假案吗?"

"有这么严重?"我将信将疑。

为了引起我的重视,他将所知道的整党办整我的资料一五一十地 告诉我。"你还是先想办法摆平,不然的话,他们先把你抓起来,把 工厂搞倒后,再把你放出来,那时你又能怎么样?"

说的是。真到那时我又能怎么样?"那我该怎么做呢?"

"你最好亲自去县里,找县委书记汇报一下,不然就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车到了福清,走进县委大门,传达室的人拦

住我,问找谁。

"找元春书记。"因为还早,进县委大门的人寥寥无几,我就走进

传达室分香烟给他们,叼了一支,点着了烟,吸了一口,问:"元春 书记在吗?他一般几点上班?"

"你哪里的,找书记?"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高山玻璃厂的厂长。有公事找他。"那时还不兴名片,所以,我也没有名片发给他。

"书记昨天出差刚回来。看你也不像一般的人,告诉你也可以",他吸了口烟,"书记一般 7 点左右就会到。你注意看,高高的,瘦瘦的。" "我不认识书记,同志麻烦您,他来了告诉我一下。"于是,就坐在传达室里和他们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聊着天,一边思忖着该如何与 书记谈。县委大院的大门,一到上班时间,都是进出的干部,人还不 少。坐在传达室里,我望向窗外,时刻留意着外面进出的人。

7 点钟,果然,县委书记元春走了进来。果真如传达室人所说, 高高的,瘦瘦的。

"书记来了。"

书记刚走到大榕树下时,我赶紧跑上前去,"陈书记?"我跑到他的面前。

"你是谁?"书记这时一定纳闷,谁这么大胆敢拦在他的面前。

"我是高山玻璃厂的厂长曹德旺。"我刚刚报上姓名,书记立马有了警觉,眼睛上上下下搜寻着,大概是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不轨的行 为。"书记,请允许我占用您一点时间,让我把高山玻璃厂的情况具 体地跟您汇报一下。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您可以拿法律来处理我,我 毫无怨言。但是,你不能给我制造冤假错案,我这个人不接受道歉。 再说,厂里现在贷款有 70 多万,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相信高山人负责不起。"

元春书记停下了脚步,看看表。"那好啊,给你几分钟。就站在 这里说。"

我用了不到 20 分钟的时间,就把如何组建高山玻璃厂,如何承 包,如何合资高山玻璃厂以及工厂目前的现状,概要地向书记做了报 告。"情况就是这样,从整党到现在,没有人跟我说过我有问题,而 且一直表扬我。陈书记,这个厂 50% 是我的,财会系统干部是镇上派的,我以人格担保,我是清白的。我要求不高,听说您要抓我,是 不是等查清楚再抓。至今没有一个人讲过我的不是,背后却准备抓人,这就是共产党所做的事吗?"

书记脸色严峻。"这是你说的,只要你能为今天的讲话负责,我 一定给你一个解释对质的机会。今天你先回去,把工厂管起来,把生 产抓好。"

"谢谢书记!请书记相信我,如果我有贪污一分钱,您就可以判 我一年。"

我与陈元春书记的第一次见面,在县委大院的榕树下,就这么 结束了。那时的我,匆匆忙忙的,压根儿没有想到,我与陈书记的缘 分,才刚刚开始。

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如果没有这一次高山人整我,也就没有 我与书记的这次会面,也就没有书记后来到高山拜年,也就没有宏路 的搬迁,也就没福耀玻璃厂的出现,也就没有我与陈元春书记一直维 持至今的君子之交……

7 月 20 日下午,县里的通知到了,要我三天后,也就是 23 日晚上 7 点到县委圆形会议室开会。

放下电话,处理好工厂的事务,我整理好可能用到的所有材料,包括所有往来的合同文件,一一分类,整理清楚,装进手提包里,坐 上汽车赶到福州。那时,高山没有复印机,福清也没有复印机,要复 印材料,只能跑到福州。

复印好了一大堆材料,分类,装订。

23 日一早,拎着复印好的材料,坐最早的班车,赶回福清。到福 清还早,看到融城旅社的招牌,就走进去,住了下来。然后出门,找 了一家餐馆,美美地吃了一餐。再走回旅社的房间里,泡一杯茶,静 静地抽着烟,我要捋一捋自己的思路。

快到晚上 7 点,我往县委走去。在县委圆形会议室门口,遇到了 高山镇的整党办主任。

虽然知道是他在整我,但还是不愿意现在就撕破脸,这也是中国 人的传统文化。

"你晚上也来。"他似乎春风得意,朝我点点头。

"高主任,正好碰到你,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查出我有什么问题?"

"这个……"他四下看看,小声说道,"我不好先告诉你的,不过反正再等一会儿你也就知道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他停了停,似 乎等着我接腔,但我没有说话。

"他们主要讲你有四个方面的问题。第一,贪污十几万元,主要证据是国家规定个人不能向银行贷款投资,你用银行贷款去投资,是非法的,因此,你去年分红所得也就是非法的,应视为贪污。第二, 你这几年请客送礼,花了 4 万多元,账上查不到,你说在基建里列支,发票被你毁了,应视为毁灭凭证,贪污公款。第三,你把仪表厂拆掉建玻璃厂,是破坏生产。第四,你还向南平市政府借了 3 万元, 现在还没有准确认定是贪污还是挪用。"

"还有没有其他的?"其实这些我都知道了,施所长早就告诉我 了,我只是想听他本人亲口证实传言来自他。

"没有了。"他想说没有说又吞回去的话,大概是"这些还不够?!" 我不再理他,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除了县、镇两级整党办的主任,县上四套班子的领导、检察院检察长、法院院长,还有高山镇的所有领导都来了,个个 正襟危坐。每位面前,都放着一个白色印花陶瓷茶杯,杯里早已由县 委的通讯员冲上了茶水,盖着杯盖儿。

会议由元春书记亲自主持。

"今晚的会议主题,很简单,是关于高山镇整党办送上来的有关 高山玻璃厂厂长曹德旺问题的材料。曹德旺本人希望县委能给他一个 当面对质的机会。"元春书记环视会场,"现在我宣布开会。"他看着 我,"曹德旺,你说吧。"

"非常感谢县委组织了这个会议。自整党以来,我一直不知道我 在哪里做得不对。在此之前,高山镇政府的领导特别是县委高主任, 都一直表扬我为高山作出了很大贡献。一直到刚才,在进这个会议室 前,我在门口遇见了高主任,问他'你们到底指控我什么',他才告 诉我,我在四个方面有问题。"

我把复印好的材料码在桌上,"那好,今晚,我们就来把这四个 问题搞清楚。"

"我这里有所有的材料。"我按事先分好的份数,一份一份分给在 场的所有领导。"有关领导今天也都在场,正好可以一一对质。"

材料分好后,我坐回我的位上。

"第一个问题,说我贪污十多万。主要是因为我用银行贷款投资,被视同非法行为。理由是国家规定不能用银行贷款投资。所以,玻璃 厂 1985 年的利润分红到我名下的款就可以视同贪污。这件事说来话 长,得从我建议高山镇政府办玻璃厂开始。"

于是我将怎么找到水表玻璃的项目,怎么与镇企业办主任谈话, 怎么到上海考察,怎么开始筹建玻璃厂,怎么开始的承包,又怎么开 始的合资,没有合资的款,镇领导又是如何答应可以帮忙找银行贷 款,用房子抵押,银行又是如何不同意,最后要求镇政府担保才同意 贷款等等,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从头道来。我举起一张复印的贷款 合同,"这是一份银行的合同,高山镇政府出具的担保书,你们每个 人的面前都有,那上面签着何齐祥镇长的名字,高山镇政府签的。" 我看向何齐祥,"何镇长今天就坐在这里,您看看,这是您签的字对不对?"何镇长没有接我的话茬,其实我也不需要他说什么,我接着 说,"我是一个农民,我不知道国家有规定不能用银行贷款投资,这 是你们一手策划亲自协助才完成的。现在工厂做好了,有了很好的利 润,又拿这个来说事。有这么做事的吗?"我气愤地说:"如果我现在 因为这个成为罪犯,那你们这些人就应该是教唆犯!"

"第二个问题,说我破坏生产,把仪表厂拆了拿去建玻璃厂的厂 房。这个指控,我没有办法拿出什么文件来举证。但是,我请在座的 各位领导想一想,高山镇企业办的院子里有企业办、仪表厂、玻璃厂 和锯木厂,玻璃厂合资时,是将这些都估了价,含在镇政府的 17.5 万 投资里的。合资文件签订后,镇党委决定把企业办、锯木厂和仪表厂 都搬出去,把地块腾出来给玻璃厂。仪表厂里的设备,车、刨、铣床 这三种设备,有十几台机床,每台都是 2 吨左右的重量,要从那里拆 下来,再搬到现在的地方,还有工厂里的百十号工人,也都在新的厂 区里工作。请问,这么重的设备,如果没有重型车辆根本无法搬运, 若不是你们镇政府、镇党委的决定,我一个农民哪有这个号召力,指 挥他们搬,又让他们安心在新的厂区工作?他们搬走腾出地块儿来, 不是用来给我们重新建厂,还用来做什么呢?"

"第三个问题,说我以请客送礼为由花了 4 万多元,发票也销毁 掉了。"我喝了口水,努力地压下自己的愤怒,放慢语速,以便让在 座的领导听得更清楚。"确切地说,这是玻璃厂 83、84、85 三年的行 政开支。这三年,建起一个汽车玻璃厂,开了一个产品鉴定会,举 办了工厂剪彩的庆典。建厂花了 1 万多,是接待上海耀华厂的技术人 员,他们十几个人到高山来帮忙安装生产设备,一个月的时间。产品 鉴定会是县企业局局长陈清松主持召开的,花了 8000 多块,我批的。

剪彩庆典花了 1 万多,买了纪念品摆了酒宴,今天坐在这里的高山镇 领导都吃了饭喝了酒拿了毛毯,就我没有拿。因为我没有这么多的钱买这么多的毛毯。如果我拿了,我的员工也要拿。所以工厂的干部一 个都没有拿。"还有 1 万多是 83 年承包以来零零星星的请客开销。我 喝了口水,在我说话的当口,整个会议室,除了翻阅复印纸的声音, 不再有其他的,甚至连咳嗽都没有。"工厂请的会计是镇上财政所副所 长,这是整个高山都知道的,请客送礼的发票,我的部下拿去报销被 她丢了出来,并臭骂我没有水平。我向她请教该如何解决,她告诉我 镇政府不是这么处理的,账面上不能体现请客送礼。玻璃厂正在建厂, 可以向工程队要相应的建筑发票来报销,于是就放进工程里报销。至 于请客送礼的原始发票,则给工程队去处理。"我盯着会议室里的领导 们,"这就是为什么账上有了这 4 万多的建筑发票。原来的发票,被我 收了,没有销毁。如果需要,我可以拿出来给你们,但是你们也应该 拿出这三年你们的开支费用处理凭证。你们花了多少钱请客吃饭?你 把发票拿出来看看。销毁凭证的罪何来?原始发票都有在,100% 的都 在。但我现在不会拿出来,如果要把这类发票拿到桌面上来审的话, 你们的拿出来,我今天也拿出来。这些发票我都不是经办,我只是一 个审批者。"

"第四个问题,就更离谱了。说我向南平市政府借了 3 万元,是 贪污,或至少也是挪用公款。说是政府的钱私人不能借,不能拿去当 投资款。我是南平市政府的朋友,我们几个人帮南平市政府串换指 标,仅运费一项赚几千万元,因此我去南平吃住都由政府买单。我向 南平政府借钱时,他们嫌我借得少,说什么曹德旺很奇怪,既然要借 怎么只借 3 万。后来我告诉他们只缺 3 万,就批了。南平市政府借钱 给我,是因为我帮南平做了很多事,所以在我需要时他们帮我,这跟 福清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这事,你们可以发函给南平市政府查证。 一纸查询函,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为什么不去查询?"

"说我贪污挪用?"我越说越上火,忍不住站起来,猛拍桌子,竖起中指。"他妈的,他们这些人是公报私仇,他们有的子女被我开除了一俩个。我说完了,怎么处理悉听尊便。"

一口气说完上面的话,我一甩手,就走出了会议室。看看手腕上 的表,这时已经是晚上 10 时许。

走下楼梯,走出县委的办公大楼,吹着夏日的晚风,我的愤怒渐 渐平息。有点儿后悔最后的激动,但是管他呢,做了就做了。

后来听说,在我甩门出去之后,元春书记继续主持会议。他说, "我从 16 岁当通讯员,到今天当到县委书记,工作二十几年,见过无数的干部,还没有一个有曹德旺这个水平,一个人坐在那里讲两三个小时竟然不用打稿,而且没办法辩驳,每一条都说得无懈可击,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学习啊。"他的脸色渐渐地恢复了常态。

"真是一个稀有人才啊。"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嘬了一口。"当然啦,也有缺点,刚才的举动就是一个范例,怎么能把中指伸出来呢? 不过,他是一个农民,这也就是他的特色,我们要包容他,毕竟,成绩是主要的,要充分肯定,缺点嘛,要帮助他提高。"我后来听说, 那个晚上的会议内容,被整理出来,形成了"723 会议纪要"."纪要" 的主要精神,就是充分肯定我的工作,要求高山镇把工厂的所有账册还给工厂。

但高山镇的领导们虽然都在纪要上签了字,却并没有打算执行 "723 纪要"的精神。回到高山后,他们并没有将从工厂拿走的所有账 册凭证还给厂里。我呢,也不在乎:放在你们那里和放在工厂里并不 能改变什么。总有一天,你们要还给我,我急什么呢?!

我会这么认为,主要还是错估了那些试图整我的人,以及对整我 的事件背后的因素没有重视。我当时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有想 到,想整我的那些人,并不愿意善罢甘休。

在福清没有整成我,这些人就往上告到福州市。当时的市委书记是袁启彤,他派人到福清和高山调研,又把县委书记陈元春叫到市里,元春书记就把事情的原委和县里"723 会议纪要"的形成情况向 袁书记做了汇报,最后说,"整党整风,是共产党内部的事,曹德旺 并不是一个党员,又没有错,这事还能这么整?"

"你回去多做一些解释工作。"袁启彤听了陈元春的汇报后说。

这些人一看,福州市也没有下文,琢磨着就往省里告。告状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到福建省农委。我哥当时是农委的办公室主任,这些 告状信都到了他的手上。他一封一封地拆开,整理好做好文件签,送 到当时的农委主任温秀山的办公室。他没有告诉主任,告状信上被告 的人是自己的亲弟弟,也没有试图解释什么,虽然他曾经严肃地问过 我,向我了解过事情的经过。

告我的人并不知道,我哥哥在省农委工作,更不知道这些信件的 拆封,都经过了我哥哥的手。

他们之所以选择往省农委告,是因为当时的农村整党工作,是由 省农委主抓的。

这在全国都一样。

温主任决定亲自过问此事。

他先向福州市委书记袁启彤了解情况,然后不带一人,亲自下 福清,找福清县副书记林学铿了解。为什么不找陈元春而向林学铿了 解?因为林学铿当过他的部下。结果,林学铿说的与他从袁启彤那儿 听到的陈元春反映的情况一样。

原来,当告状信放在温秀山主任案头时,温秀山看到高山曹德 旺三字就有了怀疑,他和曹德淦是不是同村?如果不是,这也太巧合 了。如果是,自己的这位办公室主任怎么不吭一声?这也是为什么当 初他颇为慎重,不带主任,自己下去调查的缘故。

在福清见到林学铿时,他也曾顺带着问林学铿是否认识高山的曹德淦。

"认识。"林学铿说,"我在高山当副书记时,他是高山中学的代课老师。"

"哦。"温秀山不再吭声。

"老领导,您认识曹德淦?"林学铿好奇地问。然后补充道:"他就是曹德旺的亲哥哥。"

"他是我的办公室主任。"温秀山陷入了另外的深思,他不再说话。

听了温秀山的回答,林学铿的嘴张得好大,"不会吧?!"但看到老领导的表情,他也不再说话了。

回到福州后,温秀山把曹德淦叫到办公室。

"你弟弟的事,我亲自去查清楚了。他是清白的。"

"谢谢主任。我替我弟弟谢谢您!"曹德淦这时才对温秀山说, "曹德旺是我的弟弟,但我也要尽我的职责。此前不说,是不想干扰领导的工作。"

温秀山被触动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信件,就不要再送到我这里了。"他特意交待。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整党结束后,1987 年元旦,参与高山合资的合伙人中,朋友林庆平首先提出退股。他在工厂里分管销售, 他的离开,无疑对我将是一个重击。紧接着,镇财政所所长黄宗金、 企业办会计林文俊也先后提出了退股。

我相信,他们的这一决定,是与我一样,在分析了我未来将面临的艰难处境,为求自保资金安全而作出的。

他 们 的 股 份, 价 值已经从 1984 年的几万元变成了十几万元(1985、1986 连续两年的盈利,股东权益净资产已经有所增加)。我没 有那么多的钱来收回他们的股份,因此再三挽留,但他们的去意已 定,无奈之下,我再次举债,将他们三人手中的股份,悉数收回。

高山厂 50% 的股权从那一刻起,全部归我所有。

人嘛,有时候就是会这样,钻进一个胡同里出不来。高主任他们就是这样。一见省里也没告倒我,就又找到国家信访办的关系,决定 再告到中央纪委。

中央纪委很重视这事,先是将信件转回了福建省,希望彻查;后 来直接派了人下来,与福建省、福州市、福清县共同组成了一个调查 小组,进行彻查。

从福清到福州,从福州到福建,从福建到北京,再从北京到福建 到福州到福清。这个状越告越大,大有不把我告倒誓不罢休的架势。 如果他们把这种精神用到正道上,没准还真能干出些什么成就出来。 但显然,方向错了。付出的努力越多,也只能往错的道上,走得越远。

联合调查。

结论依然。

送走了北京和省里的调查小组成员,袁启彤发火了:这不是胡闹 吗?!他一个电话,让陈元春立刻上福州。"这起事件性质十分恶劣。我 们基层的干部队伍若都是这样的素质,这样的觉悟,我们党的工作将如何 展开?!"在福州市乌山路市委大院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袁启彤铁青 着脸,背着双手,来回踱步。"你回去,立即拿出一个处理意见来。"

陈元春回到福清,立即召开了县委扩大会议。会议作出了改组 高山镇党委和高山镇政府领导班子的决定。原高山镇党政二套领导班 子做了全面调整。相关人员分别调到三山乡、东瀚乡,就行政级别而 言,镇与乡虽然同级,但是镇比乡强。

我的所谓的贪污案,终于得以昭雪。

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从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行为来看,他们在县里、市里、省里乃 至中央都有"靠山",以后我该怎么办?

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往前走,但永不改变行走的策略--听党 的话,严格按政府政策规定办事;按章纳税;尊重所有官员,但保持 等距离;一起吃饭可以,但仅限于吃饭,绝不涉及财物往来;如有盈 利分红,除用于家庭和自身生活费用之外,皆用于社会捐赠。

因为有这最后一条戒律,所以我的捐赠项目与资助人数,与我的 企业发展、财富的增加成正比。这些与日俱增的社会公益数额,皆出 自我个人的分红所得,而非企业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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