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油纸伞,就会让人想起戴望舒《雨巷》里“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的诗句;提及油纸伞,就会让人想起白娘子与许仙西子湖畔断桥借伞而开启的爱情故事;提及油纸伞,也会让人自然想及其著名产地,被誉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江南妩媚美景。
在柔美的风景区,在文人的心目中,油纸伞简直就是一位浪漫的使者。但对于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油纸伞却是遮风挡雨的实用工具,是婚嫁喜庆的精神寄托。
每至梅雨季节,乡间坊里总会看到缓缓向前移动的油纸伞。一把油纸伞撑开,撑住的不只是雨滴,更是一整段关于乡村生活的记忆。
(二)
笔者印象中,直至上世纪80年代,油纸伞还在城乡广泛使用。之后,伴随着工厂大量制造的现代钢骨伞的快速普及,特别是轻便易携的两折、三折自动折叠伞的汹涌冲击,油纸伞逐渐从人们的生活中、视野中渐行渐远,几近隐姓埋名、销声匿迹。
跟今天的年轻人谈起油纸伞,他们甚而会一脸茫然,讶然反问:“油纸是什么?也有纸制的雨伞吗?”尽管不能责怪年轻人的这般浅见,但即便当下布伞、丝绸伞“一伞遮天”,当年在风雨中、烈日下曾经得到油纸伞庇护的上了年纪的朋友,也许都会珍藏着不曾忘却的美好回忆。也许他们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走过漫长的求学之路;也许他们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迎过新娘……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把价格三五元的油纸伞竟有着令人尊崇的地位。乡间人家新买了一把油纸伞,似乎就拥有了显贵摆阔的本钱,不管有雨无雨、有阳无阳,出门走亲访友,油纸伞就成为一份高雅奢侈的随带物品,总要“执子之手”进城下乡,风光风光。
一把崭新的油纸伞,非到必要和非常时刻不会轻易让其出场,邻里借用雨具,主人家舍不得将其出手相借。为了不让芳邻失望,也为自家不失礼节,主人家时常拱手以斗笠、蓑衣代伞出借,宁愿让其静悄悄伫立门后或躺在橱顶歇息静养。
(三)
少年时听师长讲过,“福州有三宝,油纸伞是其中一宝”。后来翻阅史料,方知油纸伞的历史可追溯至春秋时期,是鲁班之妻云氏受亭盖启发,劈竹为条,蒙以兽皮,制成最早的“伞”。汉代蔡伦发明造纸术后,纸面伞逐渐取代皮面伞。明清以后,油纸伞跟茶叶、瓷器、丝绸一起,沿着海上丝绸之路传到日本、越南等国家,成为中国文化输出的一个重要符号。日本今日保留的“和伞”,就源于中国的油纸伞。
有人统计,一把油纸伞,从一根毛竹、一张棉纸到成品,前后要经过七十多道工序,耗时半个月甚至更久。这其间,需要选竹、削骨、糊纸、绘花,竹子要坚韧,伞骨要均匀,桐纸要绵密,绘花要精致,这每一个步骤全靠手上功夫,没有机器可以替代。每一把送至市场上的油纸伞,都藏着制伞工匠对美最朴素的坚持——哪怕只是一把伞,也要做得好看又耐用。
一把油纸伞的背后,还连带着一个“产业链”,养活“产业链”上的一帮人家。记得少时,乡下常来补伞手艺人,他们收下破旧雨伞后,先将伞面张开,找准破洞处,涂抹棉籽油,贴上棉纸后再刷上柿油,待稍干后又涂刷上熬制过的防水桐油,直至看到油纸伞“伤口”愈合。完全风干后的油纸伞,又可出门为主人家服务了。如果是油纸伞的伞头、伞柄、伞骨有问题,手艺人也会修理。他们精通削竹、钻孔、穿线、粘纸、绘花等几十种工艺,走街串巷,不辞辛劳地为油纸伞“看病疗伤”。
(四)
笔者曾经有过很多疑问,油纸伞如此得到善待,或许是因为“油纸”与“有子”谐音,寓意多子多福;油纸伞伞骨为竹,代表长寿,寓意节节高升。
少小时候,家中也备有一把油纸伞。在几近家徒四壁的年代,油纸伞在家也可算是家宝了。随着年龄渐渐长大,母亲也放心让我们如愿在雨天带伞出门上学,我们当然也格外小心保护好油纸伞。但天有不测风云,1962年冬家里发生火灾,那把伴随我们多年的油纸伞,也没能逃过劫难而葬身火海。
六十年前,笔者第一次前往杭州西湖游览,烟雨迷蒙中,竟有机会流连于油纸伞装点的浪漫空间里。面对琳琅满目、多姿多彩的油纸伞,尽管囊中羞涩无钱购买,但能一睹群芳一饱眼福,其中的旅途愉悦,至今记忆犹新。
永远忘不了你!油纸伞。即便你悄悄藏起,离开繁忙现实的都市生活,可我还是一次次在梦中打开你。开合之间,撑起心中一份眷恋无比的情结!
首发:知福清
作者:陈金辉,退休教师,文史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