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乡村记忆（十八）追忆福清柴衙

（一）

宋代吴自牧《梦粱录》里，第一次将“柴米油盐酱醋茶”列为开门七件事，一直流传至今。

元代杂剧《百花亭》中，也出现了“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说法，这七件事，源于古代民众对日常生活必需品的总结，也是人间烟火气的代名词。

明代“吴中四才子”之一唐寅早年风光、晚时困顿，弘治十二年（1499）因受科举案牵连被贬为吏，游荡江湖，生活十分穷困。他曾作一打油诗《除夕口占》，也叫《开门七件事》，诗曰：

“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

岁暮天寒无一事，竹时寺里看梅花。”

陷于生活困顿的唐寅，过年时家中柴米油盐酱醋茶件件没有，但他不抱怨，反而说去看竹时寺的梅花以解闷，展示了苦中作乐的豁达心态。

然而，很多人并未察觉，“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柴”为何始终被摆在第一位？

答案非常明显。在农耕时代，木柴作为“万能资源”十分金贵，烧火做饭要它，家具用品要它，盖楼造船要它，冶铁煮盐要它。也正因为其重要性，从周代开始就有了“耕读渔樵”职业分工，而樵夫竟然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专门职业。由于人口暴涨导致拾柴艰难、木柴紧俏，唐代政府给官员发放俸禄时，常常搭配必要的木柴或木炭。这便是“薪水”一词的由来。

（二）

在福清，20世纪七十年代前，城乡居民做饭仍然依赖柴火，柴火交易的场所也就沿袭旧例，常年照常营业。

旧时的柴火交易市场被雅称为“柴衙”“柴市”。上世纪中期，福清县城的东门、西门、南门、北门等处均有设置。除县城内设置多处柴衙，海口、龙田、高山、渔溪、东张也都有五镇也设柴衙，乃至其他人口聚集的乡村也会自设柴衙开展柴火买卖。

柴火买卖一般选在早晨时段。福清柴火的主要来源，是东张、一都、音西、阳下等森林相对富集的山区乡村。乡下樵夫农户趁着农闲上山砍柴伐木，远路迢迢运往柴衙，售给城镇居民或者沿海、平原乡村缺柴少柴的百姓作为燃料，解决烧饭煮菜之必需，给家家户户送上温饱。

就拿福清北门的柴衙来说，当年每至天气晴好的早晨，自大北门外陡坡直至原福清医院门口，都被停留在路边的柴担和买卖柴火的人流挤得水泄不通。市场上，买卖双方都在讨价还价，一旦买卖成交，就请“衙人”（ 也称“中人”，柴衙中负责过秤的中间人）过秤，拨拉算盘，得出金额，付给衙人“衙佣”后，算是买卖双方已经成交，买家就可引领卖家把柴担挑到买主家，直到放好柴担令买主满意，即可取了柴钱回家。倘遇买家友善，喝上一碗茶水解渴，也算民间百姓间的礼尚往来。

柴衙柴火种类繁多，有草柴（草箭、蒙柴），有大柴（成块的松木柯木等），有杂树（坚硬小杂树），也有稻草麦秆……买家各取所需，因其燃烧值各不相同，价钱也不一样。居民主妇一般喜欢草柴，但不能夹带荆棘，因其有刺，烧柴时分柴不易，还会扎手。杂树柴火燃烧值较高，但其所占灶位偏大，灶位小的放不下，还要把树枝折断，很是麻烦，不被主妇们看好挑选。至于大柴，要办喜事方能用到，而且价钱偏高，平常人家基本不用。买家面对各种柴火，货比三家、用心良苦，往往在选柴上花去较多时间。就像今天的女性上街购置衣物，看了一家又一家，方能最后敲定所买的柴火。

福清大北柴衙里的柴火大多来源于北区，音西云中洋山区的较多。当年家住云中洋的人们，大都有过在大北柴衙卖柴的经历。柴衙，也给贫寒子弟提供了一个在暑假砍柴、卖柴交学费的机会。

笔者老家阳下北西亭的柴衙，当年也是乡村里最兴盛的集市之一。梨庄、北山村落不大，与树林为伍，是北西亭柴衙最主要的货源地之一。而与其相邻的海口镇云际村，则是海口镇柴衙的供柴大户。那些年，这些生活在山顶村落的人家，每年砍下的柴火数量可观，家家户户都有好几垛堪比钟楼高的柴火堆。他们天天砍柴卖柴，但没想到，海口镇周边、阳下北西亭等地的民众灶口也不小，居然可以“吃”光山上的所有草垛。由此，当年福清城乡柴衙的吞吐能力不言而喻。

（三）

旧时，福清各乡村燃料用柴的来源区别较大：山区东张一都柴源丰富；渔溪、阳下、音西一带烧柴自给自足，堪称“鱼米之乡”；而龙高半岛、江阴岛柴源十分匮乏。

因区位不一，福清各地柴衙出售的柴火种类也不尽相同。沿海乡村的柴衙并无多少好柴可售，有的甚至出售木麻黄针叶等劣质柴火，但价格不高，买者挑回家后，需借助手拉风箱的风力来生火助燃做饭，而且满屋烟雾。

福清各地柴衙为主售柴给本地人，但当年也有不少平潭的岛民结伙乘船，来到福清南门桥畔的柴衙购买柴火，用货船运回岛上，弥补“鼎下”之需（平潭人把做饭的柴火称为“鼎下”）。当年龙江水路畅通，平潭的木帆船可直接自海口开进至城关南门桥下。这些船开来时，或为灰窑运送贝壳，或捎带来捕捞的时鲜海产品，回程时也借机在柴衙购置柴火，船运回家……

如今，家家户户告别了用柴烧火、等柴煮饭的年代，改借清洁高效的能源做饭，柴衙的退役自然顺理成章，成为一页已经翻篇的历史。我们为时代的进步、社会的文明和民生的改善而深感欣慰。

via知福清

作者：陈金辉，退休教师，文史学者

原来薪水的由来是这个呀

写得真好！

默默路过看完

原来我每天领的“薪水”最早居然是木柴啊，这下终于搞懂源头了哈哈！

这篇科普太涨知识了

这么有意思的本土文史科普太少了，为啥不多出点这类好内容？

从柴衙兴衰能看出民间生活的时代变迁，这些老记忆值得好好整理留存下来。

原来是这样的

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