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知道王实甫的《西厢记》与汤显祖的《牡丹亭》被誉为“中国古典戏曲双璧”。王实甫的《西厢记》又称《王西厢》、《北西厢》,为什么这里的《西厢记》加了个北呢?因为“北西厢”指的是元代王实甫所写的杂剧《西厢记》;由于明代李景云与李日华等人也有一个名为《西厢记》的南曲传奇,为了区别这两部作品,“北西厢”与“南西厢”成了约定俗成的称呼。由于这部作品过于出名,随着时间的延续,出现了各种点评的版本。
到了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福清人何璧认为当时评点泛滥、注释繁秽,坊刻本满是李卓吾、汤显祖、陈继儒等“名人评”,容易淹没原文的内涵,按照现在的说法,如同红学的点评过多一样,容易让大家摸不着头脑。于是他编校刊刻《北西厢记》,删去当时流行刻本的评注,仅保留自撰序文与凡例,被称为明代首个《西厢记》“白文本”。何本在曲文与对白的艺术修饰上被认为有高于别本的特色,是接近原文的明刊善本。1961年上海古籍书店曾影印此书,后世校勘《西厢记》亦常以“何本”作为重要校本。2017年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何璧校本北西厢记》,为“古刻新韵”丛书影印本。
何璧在他的序言中,关于情的描述可谓字字珠玑。开篇写道:树罗绮、歌舞、丝竹,皆天地种种,往往天地若无此种种情物,便是一死灰世界,顷刻间,地老天荒矣。就是说排列起来绫罗绸缎、奏起歌舞与丝竹音乐,这些都是天地间种种情致的事物。往往天地间如果没有这些充满情感的物象,那就会变成一潭死寂的世界,顷刻间就会地老天荒。
他认为情感可以分为四种境界:多情则为才子佳人,情之刚处则为侠,情之玄处则为仙,情之空处则为佛。最为普世的是才子佳人之情;情感中刚健刚烈的部分就是“侠”;情感中玄妙超脱的部分就是“仙”;情感中空灵寂灭的部分就是“佛”。达到这个境界之后,又可以来评论《西厢记》。
他认为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是不懂情感的话。他认为天下只要有心思的人就是情痴,也值得为情而死。只有具备英雄气概,之后才能有真正的儿女情长。“英雄气少,儿女情多。此不及情之语也。”予谓天下有心人,便是情痴,便堪情死。惟有英雄气,然后有儿女情。古今像刘邦、项羽,是何等的气魄!但面对戚夫人和虞姬,也不禁做出低声软语的娇柔姿态,这是百炼成的钢化作了绕指的柔。正因为是百炼之钢,才能化作绕指之柔。古今如刘、项、何 等气魄!而一戚一虞,不觉作嚅呢软态。百炼刚化绕指柔矣。惟其为百炼刚,方能作绕指柔。
他认为《西厢记》是千古第一神物,字字凿开情窍、刮出情肠,最后点出:噫!庸讵知《西厢》之果剧耶?果假耶?予之序《西厢》果非剧耶?果真耶?就是说谁又能知道《西厢记》果真是戏剧吗,还是虚假的呢?我为《西厢记》作的序,果真是戏剧吗,还是真实的人生呢?
《荆州府志》卷六十一“流寓”一章关于何璧的记载
何璧的生卒年不详,《荆州府志》卷六十一“流寓”一章这样记载:何璧,字玉长,福清人。张涛死,入楚哭之,遂以病死。涛门人胡汝淳榷关荆州,买棺葬之沙市,为石表曰“闽侠士何璧墓”。或曰玉长临终念佛坐化,藏塔在袁石公兰若之右。秣陵艾容入荆有诗吊之。落款出处是《列朝诗集小传》。
《列朝诗集》丁卷十关于何璧的记载
而钱谦益《列朝诗集》丁卷十我们找到了何璧的最详细记载,这里讲到他身材魁梧,气度不凡,很像河北、山东一带的豪侠壮士,年轻时候爱酒爱赌爱闹事“魁岸类河朔壮士,跅跎放迹,使酒纵博”,后来官府听闻后要抓捕他,他趁夜翻越城墙逃走,流亡藏匿在清流县人王若家中,在那里读遍了王若家的藏书。后来他到金陵,投奔同乡林古度、曹学佺。
他听闻歙县县令张涛是楚地人,一位喜好奇士的名士,便作四首诗投入铜匣中以此打动他。张涛大为惊喜,将他奉为上宾。张涛在辽东开府任职后,何璧前往投奔。何璧因此通晓辽东事务,谈论边疆夷汉形势了如指掌。他常说如果用到它,平定黑山白水一带的战事指日可定。“黑山白水可尅也,日而定也”,何璧这个人的人生最终是郁郁不得志,张涛去世后,何璧前往他老家哭丧,随后也因病去世。张涛的门人胡汝淳当时在荆州掌管关税,买棺将他安葬在沙市,并立墓碑题为“闽侠士何璧墓”。也有说法称他临终时念佛端坐圆寂,灵骨塔葬在袁宏道寺院的右侧。
从这里可以看出何璧这个人骨子里就有着侠骨仙心,为人豪纵而有节,从亡命到饱读诗书,还能与文坛领袖曹学佺、林古度等密切交往,说明他具备极高的文化素养,不仅是狂士,还是懂艺术、懂戏曲的评论家。这在他为《西厢记》作序时表现得淋漓尽致,能将“情”上升到哲学高度。他是一个读得进书、出得了江湖的人。所以他的落款的章叫作“侠骨禅心”。
何璧的落款章“侠骨禅心”
附1:
何璧《北西厢记》序
“树罗绮、歌舞、丝竹,皆天地种种,往往天地若无此种种情物,便是一死灰世界,顷刻间,地老天荒矣。白香山不云乎:人非土木,终有情,诐婴儿至懞也,见瓦砾不顾,见蝉蝶则争捉而嬉之。是知舍无情而逐有情也。
《西厢》者,字字皆爱,开情窍,刮出情肠。故自边会都鄙,及荒海穷壤,宁有不传乎?自王侯土农而商贾卒隶,宁有不知乎?然一登场,即耆耋妇孺、喑瞽疲癃,皆能拍掌,此豈有晓谕之耶?情也。
予尚论情有四种焉:多情则为才子佳人,情之刚处则为侠,情之玄处则为仙,情之空处则为佛。进乎此,又可以论《西厢》。客曰:“然则世之窈窕于枕席者皆□”予曰:不此禅家所谓触也。夫倚翠偎红者,知淫而不知好色,偷香窃玉者,知好色而不知风流。乃风流难言矣!名非司马,讵许挑琴,才不陈思,宁堪留枕?此则可语风流。风流固情也,世之论情者,何瞶也!
曰:“英雄气少,儿女情多。此不及情之语也。”予谓天下有心人,便是情痴,便堪情死。惟有英雄气,然后有儿女情。古今如刘、项、何 等气魄!而一戚一虞,不觉作嚅呢软态。百炼刚化绕指柔矣。惟其为百炼刚,方能作绕指柔。此固未易弃罗帏锦瑟中人道也。
每阅《英雄记》,上兼风彩者,予独为曹瞒偻一指。诐其朝,破陈夜赋;华屋上写斫强贼,下马拥妖姬;至残魂剩魄,犹低回铜雀台上。此真为情痴、情死者。然亦不失为钟情中一大奸雄。视世之淫而好色者,不过如花中蛱蝶、月下杜宇耳?
客抚案曰:“是真论情也。然非所以论《西厢》也,《西厢》固剧也,其人其事固乌有也。”予曰:“唯,唯予曾去诸客,观剧予指剧曰:此假剧也,予弃子乃真剧也。” 復指场曰:“此小戏场也,予与子所处乃大戏场也。”诸客茫然。噫!庸讵知《西厢》之果剧耶?果假耶?予之序《西厢》果非剧耶?果真耶?万历丙辰夏日渤海何璧撰”
附2:
钱谦益《列朝诗集》丁卷《何璧小传》
何璧字玉长,福清人。魁岸类河朔壮士,跅跎放迹,使酒纵博,聚里党轻侠少年,阴为部署,植竿管状繆祠,下有事一呼而集,上官闻而捕之,逾(足字旁)城夜走,亡匿清流王若家,尽读其藏书。依其乡人林古度、曹学佺于金陵,携能始书游新安,无所遇。闻邑令张涛楚人好奇士,为诗四章投匦以撼之,涛大惊,延为上客,赠以千金。涛开府于辽,璧往从之。涛将疏荐以布衣拜大将,会涛罢镇而止。璧因此谙晓辽事,谈夷汉情形如指掌。如有用我,黑山白水可尅也,日而定也,璧求用甚亟,酒间奋臂抵掌,人皆目笑之,殊不自得。涛死,入楚哭之,遂以病卒。涛门人胡汝淳榷关荆州,买棺葬之沙市,为石表曰“闽侠士何璧墓”。或曰玉长临终念佛坐化藏塔在袁石公兰若之秣陵艾容入荆,有诗吊之。
撰文:高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