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福清乡下,炊烟与猪圈的气息萦绕着每一个村落。那时家家户户的院角,总有一方简陋的猪圈,一头憨态可掬的猪仔是农家最实在的期盼——它啃食着野菜与糠麸,积攒着一家人年终的油盐钱与过年的荤腥。
而让猪仔温顺长肉的关键,便是福清民间俗称的“决猪”,也就是劁猪(阉猪)这门古老手艺。
劁猪始于东汉。这个神奇的古传妙法,据说得自当年华佗高超外科手术的真传。朱元璋定都金陵,有一年除夕前日微服出巡,到民间观赏各家张贴的春联。巡游一段路后,发现有一户人家还没贴上春联,便派人前去查问究竟。原来那户人家是劁猪的,既不识字,也不会写,年前事又忙,尚未请人代笔。朱元璋听后,令手下取来文房四宝,欣然挥毫写下 “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这一副春联,算得上是对劁猪匠职业最形象最贴切的定义了。
(二)
“猪不劁不静,不劁不胖。”阉割去势后的猪崽,会褪去焦躁的性情,不再因发情而躁动乱窜,一门心思地吃食长膘,不仅便于圈养管理,肉质也会更加鲜嫩紧实,经济效益自然水涨船高。对农人而言,这是世代相传的牲畜养殖智慧;对“决猪”手艺人来说,却是挣钱养家的营生。
那时的乡村,时常能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竖笛声,据说这也是流传千年的独特民间音乐。“劁猪调”穿透晨雾或暮霭,在田埂与屋舍间游走。那是劁猪师傅的信号,像行走江湖的郎中摇响铜铃,提醒着乡亲们“该给猪崽‘决一决’了”。
2018年,重庆市梁平县有心人申报的“劁猪调”,已被列入该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三)
儿时的笔者好奇心强,总被这独特的笛声勾得发痒。每当望见哪家门口围了三五乡邻,或是听见猪圈里传来猪崽凄厉的嚎叫,便会丢下手中的弹弓或沙包,挤在人群中踮脚张望。劁猪师傅多是干练的中年人,背着一只磨得皱巴巴的布挎包,里面装着一把锋利的桃形劁猪刀、一圈针线和一只可供吹奏的牛角或羊角,或许还有一小瓶消炎药膏。他们不用过多寒暄,主人家早已备好香烟,或递上凉茶,然后合力将嗷嗷叫的猪崽从圈里揪出,死死摁在矮板凳上。
雄性猪崽的阉割最为直观。师傅左腿跪在猪身,右手拇指与食指在猪崽腹部轻轻揉捏,很快便将一只紫胀的睾丸顶起。寒光一闪,小刀已划出一道细细的切口,再稍一用力挤压,那团温热的腺体便滚落出来。师傅手腕一翻,利落切除。另一只睾丸如法炮制,前后不过几分钟。早年的手艺格外粗犷,切除后师傅随手从自己布袋角抠一块湿润的烂泥,摁在伤口上,便算是完成了止血消炎。泥块带着泥土的凉润,竟能让猪崽的嚎叫渐渐平息。几天后,被决伤口便可自行愈合,不得不叹服乡野智慧的神奇。
雌性猪崽的阉割则更显功力。劁猪师傅在猪崽腹部切开小口后,手指迅速探入腹腔,在缠绕的肠管间精准摸索到卵巢,快刀割去后,再将内脏轻轻送回,伤口同样不用刻意缝合。但也有师傅会用细线仔细缝合伤口,再涂上一层乳白色的消炎药膏,虽少了几分原始的野趣,却多了几分稳妥。
劁猪,看似简单的手艺,实则藏着不少学问。师傅们都懂,猪崽患病、发情、刚断奶或是环境突变时,绝不能动手,否则极易引发感染,甚至让猪崽丢了性命。他们凭着经验判断时机,用一双巧手拿捏分寸——这是书本上学不来的谋生智慧。
(四)
20世纪八十年代推行了农村生产责任制,包干到户后的大部分农家能够腾出富余时间发展多种经营,仅养一头肥猪赚点小钱,已然不很合算,乡村农户逐渐不再零星散养猪了。倒是集中甚至规模化养猪的大户,慢慢多了起来。据史料记载,福清最多的年份,每年出栏的肥猪达到130万头。大中猪场都配有专职或兼职的兽医,劁猪的活儿场内即可解决。于是,走村串巷的专业劁猪师傅逐步消失不见了。
如今的乡村,旧时院落变成了钢筋水泥的楼房,规模化的养殖场替代了零散的猪圈。当年那咿咿呀呀的竖笛声,早已消散在岁月的风雨里。劁猪师傅的身影,也终于成了模糊的记忆。
劁猪这门远去的手艺,就像一枚褪色的邮票,贴着故乡的印记,藏着农耕时代的温情与烟火。它不仅是一种促进养殖的技艺,更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是乡愁里最鲜活的注脚。那些乡野间的匠人,那些口耳相传的手艺,虽已渐渐淹没在时代的浪潮中,却永远镌刻在我们心底,成为回望故乡时最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