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糖霜的发明创造,实际上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王灼在《糖霜谱》一文中写道,先秦时期,人们已经开始种植甘蔗,但是“食蔗者始为蔗浆”。战国时期楚辞诗人宋玉《招魂》有云,“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柘浆”亦即蔗汁。
数百年后,人们将甘蔗汁进行简单的物理加工,相继出现了石蜜和蔗饧。晋代魏完的《南中八郡志》有载:“交阯有甘蔗,……断而食之,甚甘,榨取汁,曝数时成饴,入口消释,谓之石蜜。”介绍了当时交阯(今越南北部及中国广西、云南一带)种植甘蔗及制作石蜜的情况。三国两晋时期,还出现过浓缩的液体糖汁,称为“蔗饧”。西晋史学家虞溥编撰的《江表传》,就记载了14岁的东吴少主孙亮派遣黄门(宦官),用银碗到宫中去取出交州(今越南北部及中国广西、广东、海南部分地区)所进献的甘蔗饧,结果宦官为报复仓管,在蔗饧中暗地里投入老鼠屎,最终孙亮以妙计使案情水落石出的故事。
唐贞观二十一年(674),唐太宗李世民遣使赴印度摩揭陀国学习熬糖法。使者回国后,在扬州试制蔗糖成功,“榨汁如其剂,色味愈于西域远甚”,标志着中国掌握了制作固体蔗糖的技术。然而,制作出来的,还只是今天的比较粗糙的沙糖。“蔗之技尽于此,不言作霜”。
优质冰糖的出现,始于北宋。这一时期,天下归于一统,作坊式手工业日益兴盛,滴漏脱色、熬制成晶的制糖技术日趋成熟。福建福清、四川遂宁等地的糖霜(冰糖、蔗霜)已以风行全国,甚至有部分产品与瓷器、茶叶一起远销海外。王灼在《糖霜谱》记载了北宋时期苏轼、黄庭坚两位名人与遂宁糖霜的故事,“至本朝元祐间,大苏公过润州金山寺,作诗送遂宁僧圆宝,有云:‘涪江与中泠,共此一味水。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元符间,黄鲁直在戎州,作颂答梓州雍熙长老寄糖霜,有云‘远寄蔗霜知有味,胜于崔子水晶盐。正宗扫地从谁说,我舌犹能及鼻尖。’”苏轼的五绝原题是《送金山乡僧归蜀开堂》,诗人说色泽如琥珀的美酒或美食,都比不上蜀地出产的糖霜,表达了对故乡风物、蜀地特产的深情与怀念。这些,也是遂宁糖霜最早出现于史料的地方。
由此可见,从最初的直接饮汁,到洒成石蜜或浓缩成蔗饧,再到自然结晶沙糖、提汁熬成糖霜,蔗糖的工艺演进至少经历了1000年。
(二)
福清古代制作糖霜的史料,最早见于王灼制糖专著《糖霜谱》。
该书第一篇开门见山,指出了当时掌握了制作糖霜工艺的四郡五地:“糖霜一名糖冰。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有之,独遂宁为冠。四郡所产甚微而碎,色浅味薄,才比遂之最下者”。在作者笔下,福建福唐(福清)名列第一,可见已闻名遐迩。但最早制作糖霜的,传说是源于唐朝大历年间的邹和尚;而糖霜品质最优者,则是在作者王灼的家乡遂宁府。
王灼(1105-1181?),字晦叔,号颐堂,南宋遂宁府小溪县(今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出生贫寒,好学不倦,但科举屡败,终向未仕,长期任职幕僚。晚年寓居成都,潜心著述,有《糖霜谱》1卷、《颐堂先生文集》5卷等存世。
(三)
现存记载宋代福清制作糖霜的重要史料,有王灼的原刊本,还有南宋学者洪迈的《容斋随笔·五笔卷6第四则·糖霜谱》。
洪迈的《糖霜谱》仅是对王灼原作的节选本,多为摘录、改写原文。但因洪迈在文史上的卓著地位与郑重推介,王灼《糖霜谱》这一科技专著得到了更多人的了解与关注。
洪迈在节选的文章中,同样提到当时福唐(今福建福清)、四明(今浙江宁波)、番禺(今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广汉、遂宁(今属四川)的五个用甘蔗制作糖霜的产区,其中福唐名列第一。
洪迈在《糖霜谱》中也有自己的考证,比如“糖霜之名,唐以前未见”,来自洪迈自己的考核;又说“甘蔗所在皆植,独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有糖冰,而遂宁为冠……四郡所产甚微……亦皆起于近世”,说明宋代甘蔗的种植已经非常普遍,但就糖霜而言,福唐等地产量很低,那时还是非常稀罕的珍馐。
清乾隆版《福清县志·地舆志·果之属》关于福清种植甘蔗的表述,比较简单:“甘蔗,赤者曰昆仑蔗,白者曰荻蔗。土人捣其汁,以为沙糖。”也说明直到清代,福清民间制糖仍是以土糖为主,设备简陋,工艺粗糙,杂质偏多,多为沙糖,糖霜(白色冰糖)罕见。
(四)
洪迈(1123-1202),字景庐,号容斋,江南东路饶州(今江西省乐平县)人,南宋著名文学家。出生于士大夫世家,其父洪皓(1088-1155)曾假礼部尚书衔出使金国,遭金人扣留十五年,坚贞不屈,屡拒金国官职,时人称之“宋之苏武”。洪迈于绍兴十五年(1145)考中进士,授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因受秦桧排挤,出为福州教授。后历官吉州、赣州、建宁、婺州、绍兴等州府,官翰林院学士、端明殿学士,宰执(副宰相)、封魏郡开国公,卒赠光禄大夫,谥号文敏。洪迈与哥哥洪适(宰相)、洪遵(宰执),合称“一门三丞相”。
洪迈学识渊博,著作等身,现存有志怪笔记小说《夷志坚》、文集《野处内稿》、笔记《容斋随笔》等1000多卷。据洪迈自述,《容斋随笔》写作时间逾40年,是其一生博览群书、经世致用的智慧与汗水的结晶。《容斋随笔》共10卷、135则,是关于历史、文学、哲学、科技、艺术等方面的笔记,以考证、议论、记事为中心内容,具有资料丰富、格调高雅、议论精彩、考证确切的特点,卓然超越众多同类著作之上,被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推为南宋笔记小说之冠。
《容斋随笔》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是资政资治的重要佳作。它是毛泽东从延安到中南海随身携带的一部史书,堪称其精神生活中的一位“老朋友”。在毛主席去世的前一天,还由工作人员为其代读《容斋随笔》37分钟。《容斋随笔》成为一代伟人一生中所读的最后一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