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大集体的年代,乡下人吃的大米,全靠手工操作,才把稻谷变成白米。
常言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作为当年从农村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对春种秋收的农耕艰辛,一定是感同身受。
就以种稻为例。农人先要犁田、耙地、溶田、施基肥、平整水田,接着要浸种、播种。待到水田整理好了,秧苗也长成了,就要拔秧、插秧。再接下来还要田间管理,诸如灌溉、施肥、薅草、喷药。好不容易等到稻谷熟了,就要及时收割、脱谷、晒谷、扬谷……其实还不止这些工序。那时农人为了果腹,披星戴月,餐风饮露,都是家常便饭。
(二)
然而,要将谷子变成白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缺少现代机械、没有发电助力的那些岁月里,把谷子变成白米,就得靠纯手工的砻谷舂米。
砻,是一种用木料、毛竹、黄泥为主要材料制成的去掉稻壳的农具,形状与磨相似。中国是世界上最早种植水稻的国家。根据现有文献,“砻”最迟出现在2200年前的西汉时期,当时的《淮南子·说林训》就有“舌之与齿,孰先砻也”的明确记载。明代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乃粒》,更有“凡既砻,风扇以去糠秕”的表述,明确其农具功能。
当年福清乡间常见的砻,是用竹篾围成上下两个圆柱体的土墩,其直径、高度约80厘米,上墩有木制砻耳两个、砻斗一个,下墩有圆心中的砻轴和砻脚。上下墩之间磨合处,铺设着一排排砻齿,砻齿是薄薄的竹片。砻齿与砻齿之间用沙土填实,并留下条条凹凸有致的砻纹。土砻就是依靠这些砻纹与谷粒的相互摩擦,将谷糠和米粒分离开来。
制作砻墩是一件技术性很强的传统工艺,要求上墩、下墩必须保持一定的间隙,离得太开了,谷子不能脱壳;离得太近了,谷糠虽剥离了,但是米粒也被粉碎了。所以要使其恰到好处,就需要真工夫。此外,还应配上一支作为推拉砻墩的丁字形砻臂。砻臂俗称“砻势”,末端嵌有一截约5寸长的铁钩。还要使用一条吊绳,紧紧拴住砻臂。
碾米时,先将稻谷倒进砻斗,并将砻臂的铁钩套进砻耳中的穿心孔,然后单人或双人用手前后推动砻臂,于是土砻的上墩就不停地顺时针转动起来。推砻者一边作匀速推拉,一边不停地自砻斗上添加谷子。随着砻墩的转动,脱壳后的谷粒纷纷从上下砻的缝隙间流出来,落入预先放好的大箩筐内。
大箩筐内砻好的糙米和谷糠混在一起,为此还要借助风车,将谷壳、杂质与饱满谷粒分离出来。传统的稻谷风车是木制的,四只脚支起一个圆鼓形大风箱的车身,风箱上头顶着一个大料斗(漏斗),箱中装有五、六片薄木板制成的风扇叶。手摇风扇轮曲柄,扇轮就随之转动起来。拔开漏斗的阀门,于是砻过的谷物便从漏斗徐徐流入风箱中,借助风扇转动产生的风力差异进行分级筛选,较轻的谷壳哗哗哗地从风车吹出,较重的米粒则直接落到出料口下的容器中,从而把糙米与谷糠及草絮等其它杂质分离开来,在阳光映照下,如同仙女散花般美丽。
风箱的操作看似简单,其实也有不少技巧。摇得太猛,风力过大,会将饱满的米粒吹走;摇得太慢,风力不够,谷糠杂质就会混着糙米一起直接流下容器中来。因此摇风车的速度必须适中,同时进料的多少,必须跟手摇速度相配合。被风扇吹出来的砻糠,可作煮饭的燃料,因为软硬适中,透气性好,许多农家也将其用作枕头的填充物。
(三)
经过风车处理的米粒,外皮还包裹着一层糠皮,被称作糙米,必须进一步加工才可食用。这一加工的过程称为“舂米”。
舂米的器具由石制的舂臼和米硾组成。舂臼由一块正方形大石头雕凿而成,呈上口大、底部小的凹槽形状,沉稳而坚实。米硾也称米杵,重大十多斤,是由一块长方体石头打磨成类似木榔头的形制,上部横向装着一条长二三尺的手柄。
舂米时,先在舂臼里放上糙米,大约占到凹槽的三分之一。然后由一个人操作,双手握住米硾手柄,把米硾举过头顶往凹槽捣。米硾一下又一下准确地落在舂臼的中间,糙米就会顺着舂臼的边沿向上移动,移到一定高度时,最上层的就又落到了舂臼的中间。随着不断撞击,糙米也在不停地上下翻动、互相摩擦,于是包裹在糙米外层的糠皮渐渐地被剥离下来。糙米也终于慢慢地变成了白米。
舂米时,也有两个人对舂的,农家称之“应硾”。这时两个人要相对而立,米硾轮番一上一下挥舞。舂米是体力活,多一个人帮忙就不那么累。
(四)
舂米完毕,舂臼里的糙米虽然慢慢变白,但这时的白米和米糠还是混在一起,因此还要接着“过筛”。这一程序,称为筛米簸糠。
筛米,就是用圆形的竹制米筛,把混在米里的米糠、碎米先筛出去。米筛是一张圆形的竹制品,它是用篾条编织成细细的网格,圆周是两层厚竹片围成一寸高的挡圈,直径一二尺不等。筛米时,将舂好的米舀到米筛里,然后双手握住米筛左右的边档,平稳地前后推拉,或顺时针摇动,让密密麻麻的网眼将米粒留在筛上,而混在一起的糠皮、碎米则纷纷扬扬地自小孔中飘落下去。
簸糠,是借助簸箕将糠皮与细米分离出来。簸箕是由篾丝编织成直径约为二尺密不留孔的圆“席”,圆周也有厚竹片围成一寸高的挡圈。操作熟手中的一张圆圆的簸箕快速旋转,简直出神入化。最后只见操作者双手那么一扬,那簸箕上的米糠就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无误地飞进备好的箩筐,而将细小的碎米留在了簸箕之上。
簸出来的碎米可直接用于作饭,但口感略有差异。农家大多用石磨将碎米磨成粉状,制作成“硬米丸”,或者锅边糊、米粿。石磨形状类似砻谷的土砻,只是它是石质的,而且个头小一些。石磨通常安放在一个圆形石凹槽上,下爿圆心安装有一个长约寸许的钢筋磨心,上爿圆心也有一个相对应的凹槽,与其阴阳吻合,避免石磨在推拉时直线移动。石磨可以干磨,也可以水磨。操作也跟砻谷相近,用“磨势”钩住上爿磨身上的磨耳(也称“磨手”),前后推拉。所不同的是,石磨将稻米磨成粉或浆,而土砻却是把谷糠和米粒分离,因此上下两层的接触面也不一样。
筛米簸糠不但劳累,而且粉尘飞扬,劳作结束都会把人弄得灰头土脸,浑身糠麸。儿时母亲在月光下汗湿衣衫、气喘吁吁地抡硾舂米、筛米簸糠的情景,直至今日依然历历在目。每当端碗夹筷,吃着喷香可口的白米饭时,都会不由得回想起母亲当年的辛苦场景。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福清种植水稻的乡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砻谷舂米和推磨的经历。那些记忆中渐行渐远的乡村情景,如今留给我们的,不仅是那个年代的酸甜苦辣,同时还有对时代变迁的一番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