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总有一些事物,像黄昏里最后一缕炊烟,被风轻轻一吹,便消散在暮色深处,仅只留下一丝乡间草木的涩味,潜伏在记忆的深处。它们悄然离别,已永不再来。待到我们惊觉,才发现那一声声拨浪鼓发出的音响,原来早已把心跳的节奏,刻进了生命的年轮。
比如货郎担,如今这一行当早已不留踪影。
货郎职业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唐代出现专职货郎。到了宋代,随着商业的繁荣,货郎担已成为广布街头巷陌的常见业态。他们通过摇响拨浪鼓或吆喝招揽顾客,兼具收购废品、捎带口信等功能。此职业形态,在北宋张择端名画《清明上河图》,以及《水浒传》《梦粱录》中均有呈现。
(二)
记忆中的货郎总是游走于乡村之间,他们摇着一只拨浪鼓,吆喝声忽远忽近地在村子里回荡。
货郎通过固定路线“盘乡”维系客源,但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巡回来到各个村落。一根扁担,两头往往是两只“竹筛莱”(似竹篓),上面放着一层有透明玻璃的木柜子。透过玻璃,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有妇女用的雪花膏、木梳、镜子、皮筋、发夹和剪刀、纽扣等针头线脑,有日常生活所需的火柴、香皂、牙膏、手电筒、松紧带、羊毛线,还有学生用的铅笔、作业本、橡皮擦等学习用具,以及糖果、饼干等零食。
货郎的模样,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只记得他们大多50岁出头年纪,戴着麦秆编的斗笠,帽檐下嵌着一双笑眼,像两口被岁月磨亮的古井,能映得出人的影子。货郎的扁担两头翘起,翘成月牙,月牙两端悬着两只竹筛莱,细密如母亲的针线笸箩。筛莱上的木柜,像一方微缩的戏台,里头排演着生活中最旖旎的烟火。所谓“莫道双肩难负重,乾坤尽在一担中。”别看一副小小货郎担,货物虽说不多,却五花八门,便宜实用。它是流动的橱窗,也是补给的驿站,更是妇女和孩子们用目光舔舐的“远方”。
(三)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群众的口袋瘪得像晒干的豆荚,掏不出几枚硬币。然而货郎自有妙法,他们敞开另一重天地——以物易物。牙膏壳攒到两三只,可换一块带香味的橡皮;鸡胗皮晒干,也能换回几粒翡翠般的豌豆糖;妇女剪下乌亮的长辫,被其小心收进油纸包,换得三五件“油蜡花粉”;鸡毛、鸭毛、废铜烂铁,在其手中皆可点石成金。那岂只是交易,更是乡村与岁月之间的以心换心。每一次交换,人们把闲置的昨日递出去,换回需要的明日,彼此拱手,说一声“慢走”,仿佛把温度也留在了掌心。
后来的改革开放,乡间铺了水泥、通了公路,摩托车、卡车、小轿车的喇叭声,逐渐盖过了拨浪鼓的温柔。广布乡间的商业网点,琳琅满目的商品货架,让货郎担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再后来,手机屏幕亮起,全球的橱窗折叠进指缝,快递小哥的电瓶车带来一箱箱更廉价的欲望。货郎的扁担,似乎变成一张孤独的弓,却再无箭矢可射。
货郎担作为物资短缺、生活单一的一个时代特定产物,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货郎担走了,却把拨浪鼓声留在了人们的血脉里,“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悠远,像更鼓,像木鱼,像慈母拍幼儿入睡的轻声咏叹。
只是,再也无人挑着月牙似的扁担,把那段缓慢而闪亮的时光,轻轻放在我们记忆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