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厝三叠：渔溪行思录

倘若砖石能言，草木可书，福清渔溪的每一片瓦都会吟诵起下南洋的史诗。这闽东一隅，陈白、联华、苏田三个村落静卧于迳江之畔，它们如同凝固的海浪，将百年闯荡的烟云与乡愁浇筑成山野间的建筑群像，使渔溪成为一座活态的侨厝博物馆。

陈白村：海丝樟影里的百年守望

踏入陈白村，视线必被两株擎天巨樟攫住。枝干都需五六人展臂方能合围，其中一株树身中段遽然分开，状如虬怒，势如蠖曲，姿如凤舞，气如龙蟠，村民谓之“海丝樟”。清末少年林元幹远赴印尼万隆前夕，与父亲共植此树。父亲抚其肩曰：“待人如待己，便能如樟树般参天。”少年含泪颔首，一铲土，一滴泪，栽下了百年侨史的活碑。

几十年后，樟树枝繁叶茂时，林元幹从万隆寄回银元，嘱儿子林真福在樟树对面营建新宅。于是中西合璧的巨构拔地而起——九十九间房舍星罗棋布，沿山势层叠铺展。飞檐翘角承袭闽东风骨，二楼四间书房的轩窗却透出西洋气息。墙头堆灰雕着八仙过海的衣袂翩跹，而美人靠的西洋曲线在回廊间流转。正厅高悬“见义勇为”、“利物和义”金匾，乃民国福建省主席陈仪手书，无声述说着这个家族在乱世中秉持的德泽。最令人惊叹者，门槛楹联竟以三千克黄金研粉题字，百载光阴未减其华彩。

采风队伍刚到林氏侨厝前，好客的村民就送来了新采的龙眼，果虽不大，却肉厚微核，甜美无比。随着导游走入前厅，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休憩乘凉，怡然自得。彼时天光自天井倾泻而下，空庭微尘，光影交错，瞬间想起儿时外婆家的四扇厝，结构也是如此模样，一时间感慨万千，唏嘘不已。当年我外曾祖父也是从南洋寄回银元，大兴土木，如今海外族人星散四方，各有天地，这些砖瓦何尝不是漂泊者的化身？燕尾脊倔强指向故园星辰，门环铜绿里浸透望归的泪痕。窗棂彩绘历经百年犹自鲜妍：文臣武将的忠勇、梅兰竹菊的清雅、格言警句的训诫，皆是林元幹对子孙的殷殷期许。

如今守护这方天地的，是林元幹之孙林民团。年近古稀的他每日执帚清扫梁间落尘，我似乎听见其叹息：“我老了，这古厝该托付谁？”其实，它们从不是寂寞的遗址，而是侨胞留给大地的信笺：写满离殇，更写满对家国的滚烫寄托。当斜风细雨之日我定当重来，听百年檐滴敲打石阶，听游子心跳应和着故土脉搏。

联华村：书声与迷宫里的家国印记

黄檗山麓的联华村，田园静美中藏着两重天地。梧瑞小学的琅琅书声已绵延百年。1911年，归侨郭师道、郭拔建二秀才痛感乡梓蒙昧，毅然舍尽家财创办“渔溪第六区第一小学”。作为福建省最早的三所山村侨校之一，它的故事由此开始：首批坐在火烧埔当店陋室中的十六名学童，便有日后名震南洋的侨领郭毓秀。

……

这所侨校如同不熄的火种。须发皆白的老校长在烈日下娓娓诉来：印尼沦陷时侨汇断绝，校长陈文瑞卖产籴谷，携教师奔走劝募；五十年代郭毓秀捐建校舍；八九十年代“怀慈楼”“师道楼”相继矗立。红砖墙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捐资名录：郭贤刚、郭赛英、郑年锦……侨心灼灼，书香绵延。日出之时点燃的尽是海外游子隔海投递的薪火。

距学堂不远，就是郭氏祖屋。和陈白村的林氏古厝相比，其规模和气势更显传统内敛，但胜在机巧，原是清末防匪的智慧结晶。1860年郭氏先祖以“盘水择地”之法卜得风水宝地，遂建起这座占地十亩的“福清土楼”，以近百间房舍编织成“泥鳅巷”的玄机——纵巷为界，左为居室，右设厨灶，天井漏下细碎天光，暗室隐于梁上，木板一推即成藏身秘所。外人入内，宛若迷宫，常如坠云雾。昔有盗贼潜入，竟困顿终日不得出，终被擒获。

东北角的“瘦身枪楼”还藏着一个温情故事：建楼时为护墙外清泉，主人宁削楼角缩进三尺，成全了“宁损己身，不伤水土”的隐喻。正厅残存的雕花屏风上，“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联语深刻入木，这是当年百幅楹联劫后余生的孤品。而祖屋最明亮的灵魂，当属侨领郭毓秀的故事：1955年万隆会议，他私车供周恩来代表团驰骋于异国街巷；1997年香港回归夜，病榻上的老人凝望荧屏上红旗漫卷，泪落如雨：“得见山河无恙，足矣。”一语终了，含笑而逝。祖屋梁间暗室曾庇护乱世生灵；而这位游子的襟怀，早已容下家国天下。

苏田村：三对排中的莫逆春秋

“三对排”是侨史罕见的奇观。长八十三米、高三层的红砖建筑如巨龙卧野，郭、曾、刘三姓侨厝并肩而立。彼时三家先人结伴闯荡印尼万隆，在布业战场生死相扶。1931年起，他们相继汇银回乡，以三年光阴筑此连体巨厝——每座三十三间，合九十九间，暗合天数。

三厝间以二米宽长弄分隔，弄首弄尾设门扉，既守各家私密，又通急难互助。弄壁高耸，原是备火患时逃生之径，却成三家情谊的实体纽带。三厝连排，彼此间的距离就是一碗汤的距离，跨过门槛就是串门。有求必应，互帮互助，这是如今多少高楼林立所无法企及的温情和高度？

三座古厝外墙门梁上都雕刻着一颗红五星，细看门牌，方知此处居然叫“东方红”。外墙顶十二生肖、鱼蟹果蔬浮雕虽经风雨，神采犹存。正厅屏风镂刻“满堂春”字样，轩廊木构件上，双狮戏珠的雕刻爪牙灵动，凤凰朝阳的翎羽灿然生辉，流淌着衣锦还乡的喜气。最令人低回的是门楹——青石柱浮雕虽毁于动荡，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资富能训惟以永年”的刻痕深如血脉，至今仍在诉说华侨致富重教的初心。——这十六个字，竟成三家异姓兄弟共守的祖训。

我举起手机一顿猛拍，镜头中，大埕铺展如巨笺，七十四米长的三合埕上，可以想见——夏夜纳凉，孩童追萤，这地坪托举着三姓五代的兴盛悲欢。

碉楼是侨厝最后的盔甲。三层方堡踞于屋后，当年登堡东眺，可见江阴半岛船影幢幢，那是游子归家的海路。枪孔冷峻地凝望着山野，静候着那永未降临的匪患。

林中会长有感而发：昔年郎官古渡的帆影已逝，但三厝连排，它们不仅是建筑遗存，更是打开的航海日志，跨越文化生存的史诗。不同时期的建筑质量，反映了国家命运和经济状况的嬗变。每年清明，散居全球的子孙仍如候鸟归巢，在十五米宽大埕上共话沧桑。三姓血脉早已交融，恰如弄堂两端门扉，开合间尽是异姓同心的人间佳话。

余思：红墙古厝间的海丝情愁

穿行三村，红砖厝顶的燕尾脊划破长空，如离乡之舟的剪影。渔溪因侨厝成就“露天博物馆”，陈白林宅樟影婆娑，联华郭屋巷陌幽深，苏田三排厝并立如桅——它们见证过赤子闯海之勇，承载过文化传承之志。侨胞们将南洋技艺揉进山墙斗拱，又用碉楼诉说乱世忧患；捐资办学、赈灾济困的义举，则将儒家仁心播迁四海。

离村时烈日当空，林民团在陈白侨厝前洒扫的身影，渐隐于樟树的浓荫深处。守护者的孤独与坚持，恰似这些古厝的命运隐喻：当最后一缕炊烟散尽，唯有砖石铭记着山海之外的赤子心跳。侨厝之魂，终是游子以砖瓦为帛、以岁月为墨，写给故土的长信，等待每一双寻根的眼睛来拆封。

多年后，我们终将老去。回想起今日的渔溪之行，当最后一位守厝人的白发隐入时光深处，我们终将懂得：真正的故乡，既在砖瓦之间，更在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深处。这些故事如同古厝天井漏下的星光，在时光长河中，永恒照亮着“何处是家”的终极命题。

“古厝砖隙间的苔痕/是未寄出的南洋家书。  

铳楼斑驳的弹孔/将乡愁铸成守护的印章。  

九十九间房空庭积尘/雕花窗棂漏下月光如银线——  

要织就游子归航的帆。”

来源：侨乡融商文化

将百年闯荡的烟云与乡愁浇筑成山野间的建筑群像，使渔溪成为一座活态的侨厝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