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状元林㟽

利桥街，是千年古邑福清现存较为完整的一处历史文化街区，文脉绵延，人文荟萃。从宋到明、清，有资料可查的进士达 17 人，仅宋淳熙十一年（1184）就出了同科三进士，同年更是诞生了福清历史上唯一的武状元林㟽（biǎo）。本文试着透过片鳞只甲的述载，还原那段历史云烟和主人公的精神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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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淳熙十一年（1184），林㟽高中甲辰科正奏武状元，成为福清历史上唯一的武状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彼时的临安府，虽不及长安万人空巷只为一睹状元郎的盛况，也不及北宋汴京《清明上河图》的繁华，但临安府毕竟也是南宋的都城，每三年放一榜的武举制度，与文举并行，受关注度不言而喻。

可以想象一下，玉树临风的林㟽一举夺魁后，春和景明，约上同榜好友，畅游西湖时该有多么的意气风发。曲江已成历史云烟，西湖却是实实在在的当下。朝廷的大门已经敞开，天高任鸟飞，胸中的丘壑即将舒展成千里山河。

然而，后世关于他的记载甚少，能查阅到的典籍方志也是寥寥数笔。因为他长期在外为官，家乡人对他也挺陌生。幸运的是，在侨乡博物馆的历代进士榜上，得以一睹他的风采：五官棱角分明，眉宇间透出干练气韵，美髯低垂，眼神专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他身穿的绯色官服，说明他生前官居五品以上。

作为正奏武状元的林㟽，一身武艺，不仅有诗词传世，还编撰过《永阳志》35 卷，可谓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如此俊杰，更增加了我们探寻先贤的好奇心。

想要认识林㟽，宋朝的武举制度是绕不过的坎，武状元的含金量到底如何呢？

南宋的武举制度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它与进士科、明经科并列，是宋朝选拔人才的主要渠道之一。自唐代以来发展到南宋，武举制度已经深化，考试难度非常大。考生需要通过地方试、省试和兵部京试三个阶段的考试，才能够最终参加殿试争头魁的终极对决。与我们臆想中的不同，武试不像影视剧里比武招亲的那样两两捉对厮杀，而是要求“弓必开满，刀必舞花，掇石必去地一尺”，合格后方能参加下一轮的笔试。

有人不禁要问，武举还要笔试？对，宋朝要求“以策论定去留，以弓弦定高下”，非能文能武者，请绕行，此路不通。

可想而知，布衣之身的林㟽，即便没有闻鸡起舞，也必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么问题来了，苦练加苦读就有机会考上吗？

答案是不能，因为你忽略了经济基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不说武举需要缴交一笔数额不菲的报名费，单论学习条件，要参加骑马射箭的考核，你总要买得起一匹好马供练习用吧，这和当下研修音乐总得先买架钢琴，请得起声乐老师一个道理。

管中窥豹，可以推理出当时福清的经济繁荣和石塘林氏的昌盛，林氏先祖曾官至河南道监察御史。从衣冠南渡、八姓入闽，到靖康之难、士族南迁，时称望县的福清，经济飞速发展，税赋居福州府首位，辟耕地、建盐仓、办书院，仅宋朝就出了 421 位进士。时势造英雄，林㟽，作为福清历史上唯一的武状元，别辜负了这枚金字招牌呀！

《宋诗记事补遗》中收录的林㟽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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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还是出现了。别说旁人，就连当年的主考官王蔺也感到意外。

及第后，林㟽约上同榜武进士陶天亮一起拜谢主考官王蔺，相当于承师恩、拜码头，在科举场上很常见。王主考早知他武艺高超，又一表人才，当下满心欢喜，有意举荐他到军中任职。谁知林㟽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肯就职。

王蔺不解，非常惊诧地问道：“自古文武本出自一途，朝廷开设武科、建立武学，就是为了选拔将校，充实部队，使文人知武，武将通文，以提高军队整体素质，改变朝廷在军事上常受制于外夷的状态。今天你们几位心怀大志、腹有良谋、身怀绝技的有为青年，为什么在高中之后不愿从军？这不是违背自己的初衷了吗？”

谁知听了一番大道理后，林㟽的回答甚为奇葩：“我不能忍受笞棰之辱。”当时，宋军实行严格的上下等级制度，称为“阶级法”，要求下级必须绝对服从上级，否则会遭受体罚。林㟽给出的理由相当于两人干仗，死都不怕，却向对方约法三章：一、打我可以，不许打脸；二、头可断，发型不能乱；三、打我可以，不许告诉别人。

于是，研究者很容易得出结论：林㟽是读书人的模范，自尊心强，那么，林㟽真的是因为怕“笞棰”而放弃军旅吗？

据载，绍熙元年（1190），升为副宰相的王蔺向皇帝进言，请求禁止军帅笞辱武举从军者，得到批准。而《宋会要》载：“绍熙五年（1194），二月二十五日铨试、公试、类试，命监察御史曹三复监试……合门舍人林㟽考校。”也就是说，从 1184 年考中武状元到 1194 年考核成功即将外任的十年间，林㟽一直以合门舍人的身份负责皇帝朝会、宴享时赞相礼仪，即便其间军中废除了“笞棰”，他也没想要调任军职。看来“怕笞棰”不是他放弃军旅的真正原因。

那么他为什么要编这个理由来搪塞主考呢？

《宋会要》载：“ 淳熙十一年（1184）四月十一日，尚书省拟到武举正奏进士林㟽以下四十三人，推恩第一名、第二名补保义郎……”保义郎是级别很低的武官官阶。自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来，宋朝一直忌惮武将，制度的制订自然也是重文抑武。就拿武举来说，三年一次的全国性选拔，每次仅录用几十人，有时甚至是个位数，达不到规模，自然在军中的影响力非常有限，且多从事宫殿护卫之类的工作，不可能复制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痛快和恣意。

在宋朝，文人的社会地位无比高涨，不管国家治理还是领军打仗，文官都要优于武将。武进士是宋代仕人中的一个特殊群体，他们虽习弓马刀剑，但大多数以士大夫自居，林㟽的长子林茂，宋登进士，官河南归德府知府。从他对孩子的培养方向来看，并没有继承武学，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林㟽想弃武从文，进而一展胸中宏图，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青年才俊林㟽，在他一举夺魁前去拜谢主考前，应该深思熟虑过关于自己的前程，是选择现成的保义郎，还是冒着干一辈子舍人的风险？他或许在春和景明的西湖苏堤上徘徊良久，最终下定了决心，也许是因为 100 年前，苏东坡任杭州太守时留下的“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也许是因为张载替天下读书人喊出的理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潮州西湖山上遗留林㟽诗题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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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毛笔，右手大刀，蛰伏十年后，经过层层选拔，林㟽终于放下扫地僧的活，长出一口气：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第一站，广西；第二站，广东；第三站，安徽。因为广东潮州留有关于他的简略记载，所以本文继续顺着片鳞只甲，尝试拼接出主角的精神图谱和治政水平。

新官上任，林㟽烧出了三把火：体恤灾荒的百姓，奏请免除税赋、开仓放粮；购置学田，兴办教育；倡修广济桥，方便商旅往来。轻重缓急，可谓样样俱到，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政绩，莫过于他营治潮州西湖了。

清光绪《海阳县志》述其功绩：“北壕在郡西北一里，即宋时西湖，庆元间知军州事林㟽浚。”许骞著述的《重辟潮州西湖记》，则凝练了林㟽治理西湖的三个意义——“一以祈君寿，二以同民乐，三以振地灵、起人物”。

最令人好奇的是，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去疏浚西湖，其主要目的竟然是为了“祈君寿”？从林㟽的诗作《重辟西湖》中，也能得到印证，全诗除了描写西湖的美景外，浑然不提西湖的用途，只在收尾处抒情，“欲借禽鱼祝君寿，君恩宽大此情微”。

西湖与“祈君寿”到底有何关联呢？

对，佛教。佛教自汉末传入中国，经魏晋南北朝的发展，至唐代已深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唐肃宗诏天下置放生池 81 处，宋代延续了放生池制度，目的就是“祈君寿”。林㟽任潮州时，原来的西湖被当地乡绅、村民侵占为田，湖水淤塞，面积严重缩小，遇到旱季，农业歉收，民生凋敝。免除赋税毕竟治标不能治本，所以，林㟽决心要营治西湖。

那为什么要用重建放生池这个理由呢？

根据宋律，对州府城市近郊的建设需要上报，将潮州西湖作为放生池来建设，“祈君寿”的头等理由不仅能迎合圣意，争取到资金支持，还有利于工程的落地，减少数十年来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的阻碍。多少任知府干不成的事，在林㟽短短的任上，迎刃而解。

他的智慧，来源于他的悯恤。可以想象，当踌躇满志的林㟽初到任地，眼前看到的不是海晏河清、安居乐业的盛景，而是灾荒连连、食不果腹的败象，他的心情一定无比沉重。他憧憬着将来“凿破青云放山出，拨开碧藓引湖归”的画面，他渴望蓄下的甘霖能浇灌出潮汕平原的勃勃生机，他甚至想起桑梓名士郑侠“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的豪迈。

每每看到“祈君寿”的字眼，我不禁会意一笑，不敢有丝毫的鄙夷之情。“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不正是如此吗？

刊于《闽都文化》2024年第二期

林㟽：我不仅能打，我还能写，我还能治水，我就问你服不服。

那时候的交通不便，从福建到安徽、广西、广东，这一路得多辛苦。

有意思的历史片段。

现在的利桥古街修得不错，可以去逛逛。

看画像是个帅哥，还有才华，这在古代就是男神级别的。

潮州西湖竟然是他修的？作为潮州人第一次听说，致敬先贤。

可惜史料记载太少，不然故事肯定更精彩。

从武状元到治理地方的能臣，这跨界跨得很成功。

借佛教放生池的名义来疏浚西湖，这招“暗度陈仓”用得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