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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证年代的乡下,亮丽的色彩是稀罕物。集市上的花布要凭布票,一件成衣更是难得的奢侈品。 当下的年轻一代,已经很难领会“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场景。而那个时代的人们,身上的衣裳,多半是母亲用一针一线缝出的粗布衣,而这些来自乡村的粗布,又多是经过染布匠之手,染成深蓝、墨黑或土棕色。颜色虽不华丽,却像岁月一样沉稳,像土地一样踏实。
(二) 旧时,笔者同村有一位姓何的染布匠,大家都喊他“何师傅”。他不只在本村染布,还会挑着一副染担,走村串巷寻找生意。那担子一头是一口铁锅,一头是只木箱子,里面装着染料、缸板、搅拌棍和看色勺。每到一处,他会找到空地,支起临时的锅灶就地开工。那叮叮当当的器具声,和着空气中弥漫的染料气息,总能引来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和叽叽喳喳的农家主妇。
染布的工序在记忆中清晰如昨。那时乡下的染布多为露天作业,设备简单却也讲究。一口大铁锅、一只染缸、一块缸板、一根长木搅拌棍、一把看色勺和几种数得过来的染料,这些便是全部家当。农妇们从家里取来需要染色的布匹,大多是“龙头白”——一种洁白的粗布,在染色前必须经过处理。染布师傅会先将布放入清水锅中煮,让布料充分浸透水分,洗去浆力,这样上色才会均匀牢固。这一步往往与投料调色同步分别进行,互不耽误。 染料的调配是染布的灵魂。染布师傅会根据客户的喜好,将染料在染缸中充分溶解,再用看色勺舀出些许,高高举过眉头,在阳光下仔细观察。那勺子里的颜色,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有了生命。待到客户点头认可,他才会将布缓缓放入染锅,用搅拌棍不停搅动,让每一寸布料都能均匀吸收颜色。
为了让颜色不易褪去,染布师傅还会在染液中加入一些盐巴作为固色剂。布料在染锅中翻滚、沉浮,像一条被赋予新的生命河流,慢慢沉淀出自己的色泽。染好后将布捞出,挂在竹竿上晾晒。阳光透过布的纤维,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给布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晾干后的布料,还需要交由农妇用清水漂洗两三次,去掉表面的浮色。那时的流经村边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洗布的场景也是一幅生动的画面。农妇挽着袖子,在池边捶打着布料,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三) 那时的乡下,人们的穿衣色彩十分单调,最受欢迎的不过是蓝、黑、棕三种颜色。染料也分两类,一种是化学染料,颜色鲜亮但略显生硬。另一种则是纯天然的植物染料——蓝靛,是由蓝草和草根凝结而成的混合染料。制作蓝靛染料的工艺,早在南北朝时期《齐民要术》中就有记载,如今已成为国家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
用蓝靛染出的蓝色,温润而有层次,像天空的颜色,又像大海的深处,带着自然的呼吸与温度。而同样以蓝靛草作为原料进行提炼,加上适当的配方,便成为更深一层的青色,故战国时期的儒家先师荀况在其《荀子·劝学》中,有“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之说。 手染布除了直接染色外,还有一种特别的工艺——扎染。扎染,古扎缬、绞缬,是织物在染色时,把一部分结扎起来,使之不能着色的染色方法。实际上,是通过扎结、染色的分步工艺,让同一块织布不仅只有一种颜色。 那时多数农家盖的白花蓝被子,用的就是这种技艺。先在白布上用针线绣出各种花纹图案,然后将缝好的部分用纱、线、绳等工具扎紧,再放入染缸中浸染。染好后拆线,那些被扎紧的地方便保留了原有的白色,与周围的蓝色形成鲜明对比,呈现出各种精美的花纹。这样用手工制作出来的每一条被子,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承载着农家的智慧与心意。这种独特的艺术效果,也是今天机械印染工艺难以企及的。
(四) 如今回望,那些染布的场景已经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印染工厂。人们所能看到的超市里琳琅满目的花布,颜色鲜艳,却非“手上功夫”,少了几分人情人性的温度。偶尔在博物馆或旅游景区看到展示的传统染布,笔者总会驻足良久,仿佛又闻到了那熟悉的蓝靛的气息,听到了染布匠人搅动染液时发出的咕哝咕哝声响。
蓝靛,染出的不只是颜色,更是一段乡愁。它承载着人们对往昔的记忆,对土地的眷恋,对生活的热爱。那些被染过的布料,曾温暖过我们的身体,也温暖过我们的心灵。她们像一封封来自过往日子的信,那份质朴与真诚,永远值得我们珍惜。 via知福清 作者:薛守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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